神京城，龙首宫。
太上皇如同一尊早已与这宫殿融为一体的古老神只塑像，盘坐于丹墀之上那方万年温玉雕琢的云床中央。周身气息与整个龙首宫、乃至更深层的地脉龙气隐隐相连，呼吸绵长得近乎停滞。
突然，太上皇那不知闭合了多久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
旋即，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眸，缓缓睁开。眸中并无寻常老者之浑浊，反而清澈无比，更有点点细碎如星辰、却又隐含无上威严的金芒，如同沉睡的龙瞳骤然苏醒，缓缓流转！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的阻隔，跨越了数十里的空间，精准无比地投向了西山矿脉的方向。
虽然相隔极远，但那里爆发的激烈元气波动、那熟悉的太阳与太阴之力、那诡异的佛光与暴烈的雷霆，以及其中蕴含的杀意与挣扎，都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清晰地映照在他那浩瀚如汪洋的神念感知之中。
“哼。”
一声几不可闻、却带着明显不悦的轻哼，在空旷死寂的丹室内响起，如同寒冰碎裂。太上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那纵横交错的皱纹仿佛也因此更深了几分。
“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闹得动静太大了。”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久未开口，却自然带着一种执掌乾坤、俯瞰众生的漠然与威严。显然，西山那边远超寻常武林争斗、已然触及炼气士层面的激烈交锋，引起了他的不悦。
在他眼中，炼气士的存在，尤其是高层次的争斗，本应隐匿于世俗之外，如此明目张胆地爆发在神京畿辅之地，无疑是对某种潜在秩序的挑衅，也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侍立在丹墀之下阴影中、如同真正影子般毫无存在感的戴权，闻声而动。他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滑行数步，在距离云床约莫十步远处停下，深深躬下身子，几乎将额头贴到了冰冷的地面，用带着无比敬畏的尖细嗓音轻声询问道。
“陛下，西山矿脉那边……动静确实非同小可。那两名来历不明的炼气士与秦王殿下、王妃娘娘打得惊天动地，这般将炼气士的手段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老奴担忧，是否会惊动世俗，引起不必要的动荡与猜疑？是否需要老奴走上一趟，将那些不知规矩的宵小之辈……清理干净？”
戴权的话语极为谨慎。他深知当今天下元气枯竭，炼气士传承几近断绝，偶有存世者，也大多隐匿于某些上古遗留的洞天福地或绝域之中，苦苦追寻那虚无缥缈的仙路，等闲绝不会在世俗王朝的核心之地如此肆无忌惮地出手。如此行径，确实有违常理，也容易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
而且戴权有信心，以秦王夫妇的实力，加上他，拿下那两名炼气士不是问题。
然而，太上皇对于戴权的提议，却并未立刻回应。
他那双蕴藏着金色龙影的眸子，依旧遥望着西山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虚空，落在了那道纵横睥睨、至阳至刚的身影，以及那道清冷皎洁、却又隐含无边威严的月白身影之上。半晌，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不必，上次你去救忠顺，已经让长空记住了你的气息，你去了只会暴露你。”太上皇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
“朕倒是未曾料到……当初皇帝那小子，或许只是为了平衡朝局、或是全了林家那点情分，随手赐下的一桩婚事，竟真成就了一段良缘。”
“更没想到，林家那个传闻中自幼体弱多病、药罐子不离身的丫头林黛玉……非但未曾早夭，反而脱胎换骨，一跃成为了炼精化气境的炼气士？而且，观其太阴之力精纯磅礴，隐隐已有帝后气象……呵呵，有趣，当真有趣。”
他的话语中，听不出是喜是怒，更像是一种超然物外的点评，仿佛在审视棋盘上两颗意外变得显眼的棋子。
说完，太上皇缓缓自云床上站起身。他这一动，整个龙首宫深处那凝固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空气，仿佛都随之轻轻震颤了一下！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庞大气息，如同即将苏醒的洪荒巨兽，开始自他那看似枯瘦的躯体内缓缓弥漫开来。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咔吧”声，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慵懒与……期待？
“在这偌大的宫殿里待得久了，朕这副老骨头……也确实有些闲得发慌了。趁着今日天气尚可，出去走动走动，活动活动筋骨，倒也无妨。”
“陛……陛下？！”
跪伏在地的戴权，听到太上皇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如同听到了九天惊雷在耳边炸响！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常年不见日色、苍白如纸的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多少年了？自从太上皇禅位退居龙首宫以来，深居简出，几乎从未踏出过宫门一步！所有朝政大事，皆由当今陛下处置，他仿佛真的成了一位不同世事的“太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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