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海南的天，依然蓝得像一块无瑕的宝石。
阳光灿烂，椰林摇曳，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对于这座岛屿上的无数人来说，天，已经塌了。
清晨七点整，中央电视台的早间新闻，字正腔圆地播报了一条紧急通知。
《关于海南房地产市场过热的紧急通知》。
内容简单粗暴：全面收紧银行信贷，严格控制房地产开发贷款，严厉打击一切形式的土地投机行为。
短短几百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铡刀，斩断了所有炒房客的资金链。
恐慌，如同病毒般瞬间蔓延。
九点半，股市开盘。
所有与海南房地产相关的上市公司股票，没有任何悬念，开盘即死。
巨大的卖单封死了跌停板，连一丝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昨天还价值连城的股票，今天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废纸。
街头巷尾，曾经挂满“必涨”“稳赚”广告的房产中介，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只有门口堆积的、愤怒而绝望的人群，证明着这里曾是淘金者的天堂。
林天浩再次来到了那家咖啡馆。
推开门，昨日的喧嚣与狂热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毁灭的气息。
咖啡馆里坐满了人，但每个人都面如死灰，双目无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有人在无声地流泪，有人在喃喃自语着“不可能”，更多的人只是呆坐着，盯着桌上那杯早已冰凉的咖啡。
林天浩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随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咖啡。
他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角落里的一个狼狈身影。
是王德发。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王总”，此刻正被一群人死死围住。
他的名牌西装被扯得皱巴巴，头发凌乱，脸上甚至还有几道红印。
“王总！你不是说闭着眼睛买都能赚吗？我的钱呢！我全部身家啊！”一个中年男人揪着他的衣领，嘶吼着，眼球布满血丝。
“还我钱！王德发你这个骗子！你说你是京城来的倒爷，有内部消息！这就是你的内部消息？”
“我老婆本都投进去了！你要我怎么活！”
昨天还一口一个“大哥”、“王总”的跟班们，今天已经变成了讨债的恶鬼。
王德发被推搡着，身体摇摇欲坠。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亿万富翁？
空手套白狼？
那些虚假的泡沫，在政策的铁拳下，一触即碎。
他不仅赔光了所有账面上的浮盈，更因为巨大的银行贷款和民间借贷，从一个虚幻的亿万富翁，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亿万负翁。
“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王德发终于挤出一句话，带着哭腔。
“你不知道？你他妈一句不知道就完了？”
“别跟他废话！打死他！让他还钱！”
群情激奋，拳头眼看就要落下来。
“噗通”一声。
王德发双腿一软，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朝着那群曾经奉承他的人，朝着整个世界，开始疯狂地磕头。
“各位兄弟！各位大哥！饶了我吧！我真的没钱了！我的钱也全套进去了！我还欠了银行几千万啊！”
“啪！”
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啪！啪！”
他左右开弓，把自己的脸抽得红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该死！我是猪油蒙了心！我不该骗大家！求求你们，给我一条活路吧！”
哭声，求饶声，耳光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贪婪破灭的悲歌。
咖啡馆里其他炒房客，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的不是同情，而是更深的绝望。
连王总都这样了，他们这些小喽啰，又能好到哪里去？
林天浩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他从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王德发身边走过，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王德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林天浩。
看到了那个昨天还一脸“诚恳”向他请教的年轻人。
看到了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王德发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神，从茫然，到困惑，再到震惊，最后化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是他！
一定是他！
这个年轻人昨天问的那些问题，那种态度……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
他什么都懂！他什么都知道！
他就像一个来自地狱的判官，冷漠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深渊！
一股寒气从王德发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想喊，想质问，想抓住这个年轻人问个究竟。
但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背影，漠然地，决绝地，走出了咖啡馆，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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