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着膝盖:“再往前推,太平天国鼎盛的时候,要是每个旅都配传教士,就得有一千多西方传教士掺和在里面。西方的基督教、天主教派,真会平白无故派这么多人跟着太平军,跑到旅一级的队伍里传教?我对宗教没别的意思,人信什么是自由,可要是披着信仰的外衣干别的……那就不好说了。”
话音落了,车里一时没了声响。阿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周远明也没再插话——方才还轻松的气氛,像是被这几句话压得沉了些。车继续往前开,路边的稻田越来越密,风里飘着稻子的清香,可谁都没心思再看风景,各自心里都转着朱观琻的话:那些传教士跟着太平军,到底是为了什么?这《石亭录》里藏的,会不会比他们想的更复杂?
车窗外的风渐渐带了些田野的湿意,稻浪一层叠着一层往远处铺,偶尔有灰雀从稻穗间窜出来,扑棱棱掠过车窗。张顺把《石亭录》的复印件往膝盖上放了放,指腹蹭过朱观琻圈出的“西洋教士某”那行字,喉结动了动才开口:“朱会长这话问到点子上了。早年我在档案馆翻老档,见过几页残缺的《太平军目》,里头把旅一级的职能写得明白——管操练、管屯粮,顶多再兼着地方上收秋粮的事,跟‘传教’压根不搭边。”
他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再说那些传教士。咸丰初年上海开了埠,外滩那边倒是有不少洋教士建的教堂,可正经驻堂的没几个,怎么偏偏就有上千人愿意跟着太平军跑?那会儿太平军跟清军在苏南拉锯,时不时就打仗,旅一级的队伍更是常往前线凑,洋教士又不傻,犯得着往枪林弹雨里钻?”
周远明在副驾驶听得耳朵都竖起来了,忍不住回头插了句:“会不会是……太平军那会儿信拜上帝教,跟洋教士信的沾点边,人家是来‘认亲’的?”
“沾边不假,可差得远呢。”朱观琻摇了摇头,从公文包里翻出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前几年去南京太平天国博物馆拍的,照片上是块残碑,刻着“皇上帝乃独一真神”的字样。“拜上帝教是洪天王糅合了基督教教义改的,洋教士认的是天主,讲究‘三位一体’,跟这‘皇上帝’根本不是一回事。早年有个叫罗孝全的美国传教士,一开始还想拉拢洪秀全,后来见他自称‘上帝之子’,气得在报上骂他‘异端’,怎么可能还派教友跟着太平军?”
阿毛握着方向盘,突然低声接了句:“说不定……不是来传教的。”
这话一出,车里静了静。周远明拍了他胳膊一下:“你懂什么?瞎插嘴。”阿毛却没看他,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声音还是闷闷的:“我听爷爷以前跟我讲过,他爷爷小时候,在青浦乡下见过洋先生跟着“长毛”走。说那些洋先生不穿教袍,背的箱子也不是装经书的,看着沉得很,走累了还得让“长毛”帮着抬。”
张顺眼睛亮了亮:“你太爷爷见过?具体是哪年?在什么地方?”
记不清了,”阿毛挠了挠头,“我爷爷走了快十多年了,那会儿他说这事是乘凉时随口讲的,只说大概是“长毛”打青浦那年,在淀山湖边上的芦苇荡见过。还说那些洋先生手里总拿着小本子画,不画人不画景,就对着“长毛”堆粮草的土台子画。”
“土台子?”朱观琻身子往前倾了倾,“会不会是师库、军库?《石亭录》里提过一句“旅设小库,藏军械粮秣”,说不定就是你爷爷说的土台子。”
张顺把复印件翻到后面几页,指着一处模糊的字迹:“这里还记了段怪话——“西人每至库前,必以铜仪测之,三测而后记”。铜仪是什么?总不能是测信仰虔诚度的法器吧?”
车过了淀浦河桥,路边开始出现临水的人家,白墙黑瓦枕着河浜,有老妇人蹲在石阶上捶衣裳,木槌敲在石板上“砰砰”响。周远明指了指前头:“快到了,过了前面那座石桥就是朱家角地界。”
张顺却忽然说:“先不去朱家老宅,远明,你让阿毛拐个弯,先去你姆妈家。”
周远明愣了愣:“啊?不是说先去见朱家角吗?”
“不等了。”张顺眼里透着股急劲,“你姆妈在这住了一辈子,说不定也听过当年的事。再说五十多年没见,早一分钟到都好。”
阿毛应了声,打方向盘拐进条窄路。路两旁栽着老杨柳,枝条垂在水面上,划得波纹一圈圈晃。没多会儿就到了周远明家老屋——是座带天井的老房子,黑木门框上还挂着串风干的蒜头,院墙上爬着扁豆藤,紫花正开得热闹。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端着个簸箕迎出来,看见张顺先是一愣,手里的簸箕“哐当”掉在地上,里头的毛豆撒了一地:“你……你是阿顺?”
张顺眼眶一下子红了,快步上前攥住老太太的手:“老阿姐,是我啊,阿顺。”
老太太抹着眼泪笑:“可算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又拉着朱观琻往里让,“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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