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引着朱观琻顺着廊檐往里走,廊檐的柱子是松木的,刷着桐油,黑得发亮,柱础上刻着简单的花纹,虽不精细,却透着股古意。进了屋,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左边放着个大水缸,缸沿结着层薄苔,缸边立着个手压式水泵,铁柄上磨得光溜溜的。旁边是个烟熏火燎的土灶台,两口铁锅黑得发亮,灶台边摆着个煤球炉,炉上坐着把铝壶,正“咕嘟咕嘟”冒热气。
客堂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摆在中间,桌面是柳木的,有些地方的漆掉了,露出里头的木纹;桌旁是四把木长凳,靠墙立着个菜厨柜,四周用绿色很密塑料网围着,里头摆着几个粗瓷碗和一把铜勺。老汉从厨柜里拿出两个直升玻璃杯——杯子是透亮的白,杯壁上还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红字——放了点茶叶进去,又拎起竹编的热水壶倒了水。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是本地的炒青,带着股清苦的香。
“来,屋里简陋,先坐。”老汉把茶杯端到桌上,自己则拿起那个白瓷茶缸,也倒了热水,端着坐在朱观琻对面,“喝杯茶慢慢聊。”
朱观琻道了谢,落座时注意到椅子腿垫着块木片,大约是怕磨坏了地砖。他打量着眼前的老汉:穿件灰布褂子,褂子袖口磨破了边,头发花白,却梳得整齐,眼神清明,倒不像寻常乡下老汉那般木讷。
“这位先生,你说从南洋来?”老汉先开了口,指尖敲了敲茶缸沿,“我这乡下老头子也没出过几次远门,南洋没亲戚朋友,也没听屋里人说过有啊。不知侬是不是找错了?”
朱观琻心里微微一沉,却没露在脸上,只定定地看了老汉片刻,问道:“这位老先生,您是不是叫木馗?今年贵庚?”
“是啊,我叫木馗。”老汉点头,又掰着指头算了算,“今年嘛,72岁了。怎么了?”
朱观琻愣了愣,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他想起太爷爷临终前的样子——太爷爷躺在床上,呼吸都弱了,却还攥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观琻,到了上海,一定要去看木馗先生……我二十多岁时在上海滩认识他,他那时看着就五十来岁,可几十年过去,我头发白了,他倒像没变……他是修道的,懂很多事……他住的院子,三开门的明代四合院,临河的,好找……”
太爷爷还说,当年木家在青浦是大族,院子里的松树都有上百年了,木馗先生健谈,讲起三国唐宋的事来,就像亲眼见过似的。可眼前这院子虽依河,却明明透着破败,眼前的木馗老先生也才72岁,算起来,太爷爷认识“木馗”时,这位老先生怕是还没出生呢。
战乱年代,太爷爷和木馗先生还通过信,那些信太爷爷都收在一个红木盒里,纸页都黄了,字却依旧有力。改革开放第二年,朱观琻第一次回国,试着按太爷爷留的地址寄了封信,没想到竟收到了回信——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跟太爷爷留的旧信有几分像,说“别来无恙,盼君来访”,之后几乎每三个月就通一次信,最近一封还约了今天下午见面。
朱观琻从内侧上衣口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黄色的,边角磨得有些毛了。他抽出里面的信笺,递过去:“老先生,您先看一下这封信,看看我说的木馗,是不是您村里还有同名同姓的人?”
老汉接过信笺,手指有些糙,捏着纸时微微发颤。他展开信纸,只扫了几行字,就把纸放下了,脸上倒没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淡淡道:“没错,你要找的当年的木馗,是我太爷爷,解放前就过世了。我是他曾孙子,也叫木馗。”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信笺:“你这封信是我大伯的笔迹,他也叫木馗。按我们木家的祖训,每一代直系必须有一个人取名木馗,传了有上千年了。我大伯现在住在金山的张堰镇,秦望山边上。只是我没接到过他说要寄信的话啊,这倒奇怪了。”他站起身,“没事,我去叫我儿子打个电话问问他。”
朱观琻听得彻底怔住了。世上竟有这样的族规?一代又一代都叫同一个名字,若是祖孙三代同堂,岂不是喊一声“木馗”,仨人都要应?他还想再问些什么,老汉却已走出了屋,顺着廊檐往院子后头去了,脚步不算快,但背影很快隐在河边的影子里。
客堂里顿时空了,只有煤球炉上的铝壶还在“咕嘟”响。朱观琻觉得有些尴尬,也起身走出屋,站在河边廊檐下打量四周。
这院子虽看着破旧,细瞧却藏着讲究。廊檐全是木制的,每五米就立一根粗木柱,柱身刷着桐油,黑得发亮,木头的纹理在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临河的石头平台砌得整齐,石头缝里没长杂草,想来是常有人打理。河埠头边的松树真有年头了,树干上挂着块旧木牌,隐约能看见“明植”两个字。松树旁是片青竹林,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竹下的菜田收拾得干净,青菜、小葱、萝卜种得整齐,菜田外头是片稻田,稻穗黄澄澄的,沉甸甸地低着头,风一吹,像片金色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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