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那年出海的渔船回来时,船舱里叠满了湿漉漉的腐尸。
可奇怪的是,这些尸体全都直挺挺地“站”在狭小的舱内,面朝大海的方向。
更诡异的是,据侥幸逃回的老水手们疯癫回忆:
“那些脸……我们全都认识……都是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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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水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咸腥的海风立刻卷着湿冷的晨雾扑了他满头满脸。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吝啬地涂在渔村歪斜的屋顶和晾晒的破渔网上。今天是1987年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也叫鬼节。村子静得反常,连平日里赶早潮的船队都没了动静,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老码头朽烂的木桩,哗——哗——像谁的叹息。
他攥了攥手里油腻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半包飞马烟,还有一张卷了边的全家福。他今年五十八,在“浙岱渔0427”号上当了三十多年轮机长,村里像他这个年纪还跑远海的男人不多了。老伴前年走的,儿子在县里做木匠,女儿嫁到了隔壁镇,这老屋就剩他一个。不出海,心里空得慌,骨头缝里都发锈。
码头上,“浙岱渔0427”灰白色的船身在一片更浓的灰白雾气里若隐若现,像条疲惫搁浅的巨鱼。船长林大海蹲在船舷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雾里一明一灭。这是个骨架粗大的汉子,五十出头,脸上被海风和心事刻满了深沟。看到水根,他点点头,没说话。
陆续又有七八个汉子沉默地上了船,都是熟面孔。大副阿贵,话不多,力气活一把好手;年轻的水手福海,去年刚结婚,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绒毛;伙夫老蔫,佝偻着背,总是睡不醒的样子……互相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没人愿意在鬼节多话,尤其今年。半个月前,“浙岱渔0419”在同一片海域失联,五天后被巡逻舰发现漂着,船完好无损,人一个不见。消息封锁着,但渔村没有秘密,恐慌像这晨雾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每一道墙缝,每一颗心里。
柴油机“突突”地吼起来,盖过了海鸥尖利的叫声。船身震动,缓缓离开码头,将岸上零星几点昏黄的灯火和更小的人影吞进雾里。水根钻进机舱,熟悉的轰鸣和浓重的机油味包裹了他。这里是他的王国,每一个阀门、每一根管路他都了如指掌。透过窄小的圆形舷窗望出去,只有翻滚的、无边无际的灰白。
头两天,一切如常。拖网,起网,银亮的带鱼、肥硕的鲳鱼在甲板上跳动,溅起冰凉的水花。但林大海眉头就没松开过。鱼获比往年少,海流也乱。更怪的是,无线电里的杂音越来越重,有时滋啦作响,像无数人在极远的地方窃窃私语,调频只能收到断断续续的天气预报,播报的却是三天前的风浪。
第三天下午,一直弥漫不散的雾气,毫无征兆地变得浓稠起来。不再是那种轻飘的水汽,而是像兑了灰浆的牛奶,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上,能见度骤然降到不足二十米。海水也从墨绿变成了一种浑浊的、不透光的黯蓝,几乎看不出流动。船速慢了下来,四周死寂,连海浪声都仿佛被这浓雾吸走了。
“邪门……”福海擦着甲板上的铁锈,小声嘟囔,朝海里啐了一口。
水根在机舱里也感到了异样。主机运转的声音变得沉闷,回响在狭窄的金属空间里,带着一种不该有的空洞感。他检查了仪表,一切正常,但那种不安感却顺着脚底爬上来。他想起老辈人讲的“海幔”,说那是海里的冤魂吐出的怨气,船进去了,罗盘失灵,鬼打墙,再也出不来。
傍晚,一直沉默的林大海召集了所有人,在狭小的驾驶室里。昏黄的灯泡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都听着,”他嗓子有点哑,“这雾不对劲。从今天起,晚上值双岗,轮机舱也不能离人。手电、汽笛、救生衣都检查好。没事别出舱,尤其是,”他顿了顿,“别一个人往船尾和底舱去。”
没人问为什么。水根看到阿贵的手按在腰间别着的、用来砍缠网渔刀的刀柄上,指节发白。老蔫缩在角落,眼皮耷拉着,但嘴角在轻微抽动。
夜里,水根值第一班。他和福海守在驾驶室。林大海去休息了,叮嘱有事立刻喊他。浓雾仿佛有了生命,贴在舷窗上流动。探照灯的光柱劈出去,像撞在棉花墙上,勉强照亮船头附近一小圈翻涌的黯黑海水。除了主机单调的轰鸣,就只有他们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根叔,”福海忽然压低声音,眼睛盯着窗外,“你听见没?”
水根侧耳。除了主机声,似乎……真的有别的动静。很轻,很密,从船体下方传来。嗒……嗒嗒……像是指甲,或者别的什么硬物,在轻轻刮擦着船壳。不是海浪,也不是鱼群。
“是海流带过来的杂物吧。”水根说,自己都不太信。
声音持续着,时断时续,忽左忽右。福海的脸在仪表盘微光下显得惨白。水根握紧了手里的扳手,冰凉的金属感让他稍微镇定。他们都不敢提议出去看。
后半夜,水根回机舱休息,但睡不着。刮擦声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他躺在狭窄的铺位上,总觉得黑暗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贴着冰冷的钢板在移动。他想起林大海的话——“别一个人往船尾和底舱去”。底舱是放杂物和备用渔网的地方,平时除了他检查管路,很少有人下去。
迷迷糊糊挨到天色微明(其实只是雾色稍微淡了一丁点),水根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是阿贵,脸色比雾还难看。
“老陈,快!底舱……底舱漏水!”
水根心里一沉,抄起工具袋就跟着阿贵往下跑。底舱入口在船尾甲板,平时盖着沉重的防水舱盖。现在舱盖虚掩着,一股阴冷、带着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腐味的气息从下面冒上来,混合在湿冷的雾气里,让人作呕。
顺着陡峭的铁梯下去,应急灯的光线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地上果然积了一层浑浊的海水,大概漫过脚踝。水根立刻检查舱壁和接缝。没有明显的破口。海水是从哪里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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