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意欢是在暑假的第四天坐上那辆班车的。
大学一年级结束,宿舍已经封了,室友们早在三天前就陆续走了。走的时候她们在走廊里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从这栋楼里抽走。她是留到最后一天的人,把四张床铺上的旧报纸收拾干净,把阳台上晾了半学期已经发硬的毛巾收进来叠好,关掉了空调总闸,宿舍的灯灭了之后,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感觉像是刚做完一场梦,还没来得及记住梦里的内容,就被推着醒了。
她提着那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走到校门口,等了将近四十分钟,那辆每天只有一班的长途车才缓缓拐过路口的弯道。车比她记忆中更旧,车身漆面斑驳,有几处用胶带粘着,像是被反复修补过却始终没有时间彻底更换。车头挡风玻璃左侧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边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像是一条被冻住的河道。她从裂纹往里看,驾驶座后面挂着一串褪了色的平安符,边角已经磨损发白,像是被反复触摸过很多次,有的符纸已经松散开了,只剩下几根线还挂在原处。她把行李箱塞进车底的行李舱,登上了车。车厢里的气味很复杂,混着柴油、灰尘、旧座椅套上的汗渍味,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像是经年累月被日光烘烤过的棉布味。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车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灰,透过那层灰看出去的景色像是被覆上了一层膜,所有边缘都变得柔软了。
车厢里零星坐着几个人。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老人坐在前排,背脊弯成一道弓形,像是已经把那个姿势维持了许多年。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坐在中段靠过道的位置,孩子已经睡着了,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一只小手从襁褓边缘垂下来。一个穿着旧工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打盹,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没有人说话,引擎声在空旷的候车区里响着,低沉而持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引擎盖内部缓慢地敲击着铁皮,为这场行程打着节拍。
车开了。窗外的建筑从稀疏变得低矮,从低矮变得空旷,田野开始出现,大片的绿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看着那些田埂、那些被风吹动的庄稼,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在这条路上的旧光景——她跟着母亲去镇上的集市,也会在某个路口的岔道口停下,把车停在路边,目送一辆永远不会停靠的班车从面前驶过。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她分辨不出哪些是新的、哪些是她记忆里的。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她靠在座椅上,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模糊。她本来不打算睡,她怕坐过站,可那阵风越来越暖,越来越黏,像是一只手正在轻轻按着她的额头,让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显示下午五点二十七分,她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上车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多,她不应该睡了将近六个小时。她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车厢里的其他乘客,那个裹军大衣的老人还在,佝偻的背影像是被钉在座位上。那个年轻女人也还在,孩子依然睡着,姿势几乎没有变过。最后一排的中年男人换了姿势,脸转向窗外,帽子依然压得很低。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可她的后颈处残留着一种冰凉的触感,像是刚刚有人把手指贴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在她醒来的前一刻才收回去。她伸手摸了摸,皮肤是温的,什么也没有。
她转头看向窗外,路边的景色不再是她记忆中的田野和稀疏的房屋了,变成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灰白色的滩涂,像是被水反复冲刷过,又退去,留下一层光滑的、没有植物覆盖的表面。路边不时出现一些低矮的石墩,像是界碑,又像是路标。她认不出这条路。她在这条路上往返过很多次,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形——这么平的,灰白色的,像是整片土地都被什么东西抹平过。车继续开着,在那些灰白色的滩涂之间穿行,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司机打了一下方向盘,驶向了右边那条路。她看了一眼手机地图,地图上那条路是不存在的,地名那一栏是空白的。
“师傅,”她开口,“这是往白河镇的方向吗?”
司机没有回答。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只能看见嘴角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没有。她没有再问,只是重新靠回座椅上,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一些。车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那种灰白色的滩涂正在变成墨色,像是正在被什么力量缓慢地吞噬。
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说是小站,其实只是路边的一根灰色水泥柱,柱子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铁皮站牌,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笔画的残迹。没有人上车,可车门开着,司机像是正在等什么人。车厢里很安静,连那个孩子的呼吸声都没有了。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在那种寂静中捕捉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不是呼吸,像是一段被风吹动又拉长的气息。她没有朝声音的方向转头,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裹军大衣的老人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朝同一个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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