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的“凌晨”是没有黑夜的,只有一种恒定而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像是从某种巨大生物的眼睑后透出来的光。
一号猛地从那片虚无的苏醒中挣脱出来,暗红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一团被暴风雨摧残过的珊瑚。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妈妈。
他冲到林淮居住的寝殿门前,还没来得及推开那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纯白大门,一道身影便如山岳般挡在了面前。
坎瑞安。
这位伊甸的大天使长此刻正冷着脸,那双完美的如同琉璃珠子般的眼睛斜睨着一号。他扯了扯嘴角,那张足以让任何凡间绝色自惭形秽的脸庞,此刻因为厌恶而显得有些扭曲。
“吾主正在休憩。”
坎瑞安的声音像是掺了冰碴子。
一号不管不顾,伸手就想把他扒拉开。但这家伙就像是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一号那乱糟糟的头发配上苍白的脸,反倒显出一种我见犹怜的破碎感,这更是刺激了坎瑞安的神经。
下贱胚子。 坎瑞安在心里唾弃,一点礼仪都没有,这副鬼样子打扮给谁看呢?以为这样就能勾引吾主了吗?
一号急了,一拳挥过去。
坎瑞安只是轻飘飘地抬手,像拂去灰尘一样挡住了。
“你踏马谁啊?我要去找妈妈!给我让开!”一号吼道,声音沙哑,带着刚苏醒的混沌。
妈妈……
这个词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坎瑞安最敏感的神经。
啧,真是亲昵的称呼啊。这种由下贱情绪拼凑出来的造物,怎么敢用这么亵渎的称谓呼唤吾主?
这些天,坎瑞安变着法儿地伺候林淮。他把自己打理得无懈可击,每一根羽毛都散发着圣洁的光泽,肌肉线条流畅得像古希腊最完美的雕塑。可结果呢?他连林淮的一个眼神都没换来。哪怕给他一巴掌也好啊,至少证明吾主看见他了。
而现在,这个红毛小子,凭什么喊出那个词?
坎瑞安那张漂亮的脸蛋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但他依然牢牢守在门口。现在是伊甸的“凌晨”,是神明休息的时间。任何试图打扰林淮睡眠的东西,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碾碎。
他在林淮的床头,精心摆放了一朵“花”。那花蕊是由无数细微的触须构成的,每一根触须的末端,都长着一颗微小的眼球。那是坎瑞安对林淮最虔诚的窥视与爱慕。
他不能让任何人进去。
绝对不能。
伊甸边境的屏障这几天一直在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疯狂撞击。
坎瑞安去看过,每次都是一无所获。但他知道,那是齐咎。
如果说林淮是他们吝啬而挑剔的“母亲”,那么齐咎就是那个宽容而威严的“父亲”。
坎瑞安是由齐咎亲手制作出来的,他理应尊敬那位造物主。
可是……
此刻,透过寝宫的墙壁,坎瑞安能感受到林淮灵魂深处的波澜。那份在意,全是为了外面的那个男人(或许是两个?)
这种人不死在外面,他怎么有机会上位,怎么有机会安抚吾主受伤的心灵?
现实却总是不如意。
从伊甸裂开的缝隙里钻进来的气息,混杂着齐咎与诺斯两者的特质。这说明他们在外面打得难解难分,正在相互吞噬。混沌融合后的产物是无法预测的,万一那张脸变了,万一那个“父亲”不再记得伊甸……
“啧。”坎瑞安烦躁地扫视着周围。
伊甸正沉浸在“爱人月”的浪潮里。
这座由七种人欲(七宗罪)为基石构建的城市,每个月都会被一种名为“源质”的情绪浪潮淹没,这些一部分用来制作林隙他们的身体,一部分留在伊甸里,也是用作让他们复生的基质。
大街上,随处可见俊男靓女,或是男男,或是女女,正旁若无人地拥吻、纠缠。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到发腐的香味。
除了这十四个月的狂欢,剩下的两个月是“忏悔月”。那时,伊甸只有冰冷的月亮,没有温暖的太阳。
忏悔月的基质比较混沌,也很大量,是为了给林淮其他情绪造物用作身体,比如一号和二号包括沧溟。
伊甸的居民们不需要担心疲惫。他们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等等,别着急惊讶,在那段时间里,他们的意识和身体会被完全接管,戴上某种面罩,成为高效运转的零件。等他们下班“醒来”,十二个小时已经过去了,就像做了一场长梦,梦里什么都不知道,醒来钱包却鼓了。
听起来很不错,不是吗?
一号蹲在门口,像只被抛弃的小狗,死死瞪着坎瑞安。
第二个赶来的是沧溟。一号像是看到了救星,刚想求助,结果沧溟听完“林淮在睡觉”后,二话不说,直接走到了坎瑞安身边,并肩而立。
一号:……
倒是显得某人不懂事了。
接着,陆陆续续苏醒过来的造物们都到了。
大家都沉默地站在那扇纯白的大门之外,像是一群等待受阅的士兵。
林淮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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