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沈珠拿起笔，想继续看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挂着的白灯笼已经点亮了，在风里微微摇晃。远处街上传来黄包车的铃声，还有卖馄饨的吆喝声。
云城还是那个云城，乱糟糟的，充满烟火气。
只是父亲不在了。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有个小木盒，打开，是一些旧物。有父亲给她的怀表，有外国学校的徽章，还有……
她拿起最下面一张泛黄的纸。
是五年前离开云城那天，她在车上随手记下的一些想法。关于布料，关于生意，还有……关于那个码头上遇见的少年。
纸上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淡了：
“今日遇一少年，眼神凶狠却干净。若得指引，或可成器。”
沈珠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纸小心折好，放回盒子里。
夜深了。
沈珠洗漱完，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睡不着。她睁眼看着帐顶，脑子里全是今天灵堂的画面。李卓见的样子，他说话的声音，他看她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踩在瓦片上。沈珠猛地睁眼，屏住呼吸。
声音停了。
过了几秒，又响起，这次更轻，渐渐远去。
沈珠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灯笼在风里摇晃。屋顶上什么都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正要关窗，忽然看见院墙边的老槐树下，有个东西在月光下反光。
她眯起眼仔细看。
是一枚军装纽扣。
沈珠盯着那枚纽扣看了三秒，然后关上窗，拉好窗帘。
回到床上，她躺下，手放在胸口。心跳得有点快。
军装纽扣。
是李卓见。
她闭上眼，这次真的睡了。
驻地二楼，李卓见站在窗前。他刚换下军装，穿着简单的衬衣和长裤。手里捏着一枚纽扣。这一枚，和刚才掉在沈家院墙下那枚是一对。
纽扣边缘硌着掌心。
五年了。
他终于又见到她了。
今天在葬礼上，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看见她穿着孝服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他想说更多话，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告诉她……
可他不敢，甚至害怕，怕她忘了自己。
副官敲门进来：“长官，您吩咐查的事有眉目了。”
李卓见转身：“说。”
“沈家布行确实有麻烦。洋行抬价，帮派骚扰，商会里也有人想趁机吞并。沈小姐这几天……不容易。”
李卓见眼神沉了沉：“哪家洋行？”
“德昌洋行，y国人的。帮派是青龙帮，码头那边的。商会里主要是王家和赵家。”
“知道了。”李卓见说，“明天去德昌洋行走一趟。”
副官一愣：“以什么名义？”
“驻防检查。”李卓见说，“怀疑他们走私军火。”
副官懂了：“是。”
副官退出去后，李卓见又站回窗前。他看着沈家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那枚纽扣。
小姐。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这次，换我护着你了。
三天后，沈家布行。
沈珠坐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旗袍，领口绣着淡青色的兰草。头发松松挽起，用一根翡翠簪子固定。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店里客人不多，伙计们轻手轻脚地整理布料。老陈从后面染坊回来，脸上带着喜色。
“小姐，新配方染出的布样出来了。”他把几块布料摊在柜台上，“您看看。”
沈珠放下账册，伸手摸了摸布料。手感柔软，色泽均匀，比洋行的棉纱不差。
“很好。”她说，“让染坊加紧赶工，先出五百匹。”
“是。”老陈犹豫了一下，“不过小姐，德昌洋行那边……”
“怎么？”
“他们今天派人来说，棉纱价格可以商量，问咱们要不要再谈谈。”
沈珠手指在布料上轻轻划过：“不必了。沈家不再用他们的棉纱。”
老陈点头，正要退下，店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穿短褂的汉子闯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他用棍子敲了敲柜台：“沈掌柜呢？”
店里客人吓得往后退。
沈珠站起身，神色平静：“我就是。几位有何贵干？”
光头上下打量她，咧嘴一笑：“哟，还真是个娘们当家。听说你们布行这个月的保护费还没交？”
“保护费？”沈珠微微挑眉，“沈家布行在云城开了三十年，从未交过什么保护费。”
“那是以前。”光头用棍子指了指外面，“现在这条街归青龙帮管。每月五十大洋，保你平安。”
老陈上前一步：“你们这是敲诈！”
光头脸色一沉，一棍子砸在柜台上：“老东西，找死？”
木屑飞溅。
沈珠眼神冷下来。她刚要开口，店门口就传来汽车刹车声。
紧接着是军靴踏地的声音，整齐而沉重。
所有人都转过头。
李卓见带着六个卫兵走进来。他今天没穿正式军装，只穿了件墨绿色军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皮带勒出窄腰，军裤塞进黑色军靴里。
他扫了一眼店里的情况，目光落在光头身上。
“干什么的？”李卓见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子压迫感。
光头脸色变了变，强撑着：“军爷，我们青龙帮收账，不关您的事。”
“青龙帮？”李卓见往前走了一步，“云城什么时候轮到帮派收商户的钱了？”
“这……这是规矩……”
“规矩？”李卓见笑了，眼里却没笑意，“从今天起，这条街的规矩改了。”
他朝身后卫兵抬了抬下巴。
两个卫兵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光头。另外四个卫兵把光头带来的几个手下也制住了。
光头挣扎：“你敢动我？青龙帮不会放过……”
李卓见没理他，走到柜台前，看向沈珠：“沈小姐受惊了。”
沈珠看着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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