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老尸
陈砚攥着那半支刻“美”字的银簪,忍着手臂咒印蔓延的灼痛,一步一步朝着陈宅挪去。此刻夕阳已沉落西山,黄山村被厚重的阴霾笼罩,村口的黑雾结界愈发浓郁,风卷着凄厉的山歌碎片在村落间游荡,家家户户闭门闭户,只剩零星的啜泣声藏在屋舍深处,绝望的气息几乎要将整座荒村淹没。他手臂上的咒印已攀至手肘,黑红交织的纹路如同蛛网般蔓延,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怨气在肌理间疯狂窜动,那股钻心的钝痛,让他几次险些栽倒在地。
推开陈宅木门时,陈伯正坐在木桌旁抽着旱烟,昏黄的煤油灯光晕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得他满脸皱纹愈发深沉。见陈砚进门,他目光先是落在对方手臂上的咒印上,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惜,随即又被陈砚手中的银簪吸引,当看到簪头那清晰的“美”字时,陈伯浑身猛地一颤,手中的烟袋杆“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旱烟丝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支银簪,眼眶瞬间泛红,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是这支簪子……真的是这支簪子啊……”陈伯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指尖轻轻拂过银簪上的锈迹,语气里满是悲怆与愧疚,“百年了,整整百年了,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美姑娘的贴身之物。”
陈砚将银簪轻轻放在桌上,顺势坐下,看着陈伯悲痛的模样,沉声道:“老人家,这支银簪是在楚家老宅的暗格里找到的,想来是美姑娘当年特意藏起来的。如今诅咒愈发严重,村中无辜之人接连惨死,还请您告知我当年完整的真相,唯有如此,才能找到化解之法,告慰美姑娘的亡魂。”
陈伯抬手抹了把眼泪,捡起地上的烟袋杆,却再无心思点燃,他重重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将那段尘封百年、从未对外人言说的隐秘过往,悉数道来。这一次,他没有丝毫隐瞒,字字句句,都带着百年家族的愧疚与对当年真相的痛惜。
“当年我对你说的,只是皮毛,美姑娘的冤屈,远比你想象的更甚。”陈伯的声音沙哑破碎,“她并非被诬陷通奸那般简单,赵天磊与村正的算计,从一开始就冲着楚家的家产而来。美姑娘的父亲是前朝秀才,虽家境不算大富,却藏着不少珍贵字画与一笔可观的积蓄,还有几亩良田,这些,都是赵天磊与村正觊觎已久的东西。”
“赵天磊当初上门求亲,百般讨好,美姑娘是被他的花言巧语蒙骗,才心甘情愿嫁入赵家。可婚后不到半年,他便露出了本性,不仅四处挥霍楚家的财物,还与村正的女儿勾搭成奸。楚老先生看不惯他的行径,出言斥责,竟被他暗中下了慢性毒药,不到一个月便一命呜呼。”
说到此处,陈伯的声音愈发愤懑,眼底满是怒火:“楚老先生一死,赵天磊便彻底没了顾忌,可他还不满足,想将楚家的良田与字画尽数占为己有,又怕美姑娘不肯依从,便与村正合谋,定下了这栽赃陷害的毒计。他们买通了村里的无赖,让他谎称与美姑娘有染,又伪造了所谓的‘证据’,在全村人面前大肆宣扬,硬生生将一个清白女子,污蔑成了不守妇道的罪人。”
“那时候,村正把持着村里的大小事务,赵天磊又有钱有势,两人联手,无人敢反抗。”陈伯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奈,“不少村民都知道美姑娘是冤枉的,包括我的祖父在内,可大家要么畏惧权势,要么被赵天磊用钱财收买,竟无一人敢站出来为她发声。我祖父当时是村里的老木匠,被赵天磊逼着打造封井的青石,他心中愧疚,却不敢违抗,只能暗中在青石上刻下了隐晦的记号,又偷偷藏起了一块记载真相的石碑残片,便是后来被那年轻人捡走的那块。”
陈砚心头巨震,原来楚人美的冤屈,竟藏着这般多的龌龊算计,杀父之仇、夺财之恨、诬陷之辱,三重苦楚叠加,难怪她死后怨气冲天,百年不散,化作厉鬼索命。
“至于这支银簪,是美姑娘的定情信物,是她未出嫁时,一位心意相通的书生赠予她的。”陈伯看向桌上的银簪,语气柔和了几分,“那书生家境贫寒,却才华横溢,与美姑娘情投意合,可楚老先生觉得他配不上女儿,便狠心拆散了两人。美姑娘嫁入赵家后,一直将这支银簪带在身边,日夜佩戴,既是念想,也是对命运的不甘。后来她被诬陷,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便趁着赵天磊不备,偷偷跑回老宅,将银簪藏在了暗格里,想来是不想让这信物落入仇人之手。”
“那另一半银簪呢?”陈砚急忙追问,这是眼下最关键的线索。
陈伯摇了摇头,思索片刻道:“我祖父临终前曾提过一句,美姑娘被浸猪笼那日,那书生曾偷偷赶来,想要救她,却被赵天磊的人打成重伤,最后抱着半支银簪不知所踪。后来美姑娘的尸骨被赵天磊偷偷抛入古井,可民间却有传闻,说那书生后来偷偷将美姑娘的尸骨从古井中捞出,埋在了后山乱葬岗,想要为她立碑守墓,只是没人知道具体位置。那另一半银簪,大概率是被书生一同埋在了尸骨旁,陪着美姑娘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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