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M：《问月》（妞妞合唱团）
母亲又打来了电话，“天冷了多穿衣服啊。”
聊着聊着工作，实习，就聊到了旁人，“你沈叔他侄女，她妈二婚还带个她，结果竞赛竟然拿了金奖，保送走了，太聪明了，这一家都聪明的不行，让人羡慕不来……”
二十年前。
这一年温繁不到两岁，她出生在一个看似标准又和美幸福的家庭，父亲来自甘肃，与母亲在这个沿海东部城市安家。
两个人一穷二白，家里也都不太能帮衬的上，好在都是踏实的人，男人是公家的厂里的工人，每天卖力干活，女人也勤劳能干。
但在千禧年初，背上了一套房子的贷款，还是让他们有些力不从心。
后来公家厂改私企，贷款又压下来，男人甚至下班了又接了一份工，每天凌晨才能回家。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不久了，从结婚伊始便是如此，女儿也体弱多病，很有可能就是因为女人怀孕的时候操劳过度，差点流产。
当时已经见红，女人的婆婆朋友是妇产科医生，悄声告诉她是个女孩儿。因此这个孩子是在女人的拼命争取下活了下来。
温繁降生是充满机缘巧合，又幸运的，她有一个如此爱她的母亲。
陇海线上，男人把刀片藏进袖口。
他叫沈长木，不太像这个年代名字，准确来说这是他自己给自己起名字的，马仔们都叫他沈大。
他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常年在陇海线的火车上游走，当然了，上火车从来不买票，逃票都是正常事儿，是一个在火车上的惯偷，后来染上了毒，毒品，有时也贩。
进去过，后来不久又放出来了，他这一生迄今为止算得上惊心动魄，还跳过火车，看守所不是人待的地方，他天生土养的，靠这门“手艺”吃饭，自小混社会，没人照应着，要是再被逮住进去，不如一枪崩了他。
出来了他就暗自发誓，除非直接犯了死罪，进去马上就被枪毙，不然那地方死也不去了。
他不动声色地瞄着周围的环境，这是他第一次抵达陇海线的终点站，没有好奇，反而有点谨慎地审视着这个发展较于陇地迅速的地方，来来往往有不少自行车，楼也很高。
这个年代很少能看到高楼。
平原，平地，和陇地起起伏伏的山不同，山意味着天堑，天谴，自古的穷，困，之地。
人进不来出不去的，地上也种不出来东西，人能被活活铐死饿死。
修铁道都得尽量在山的缝里修。
沈长木，长于困地，冲出困地之木。
车站鱼龙混杂，各色人都有，他揣着兜，低头略过一旁站在门口抽烟的人，快步出站，忽视旁边给他推销土特产的人。
他有些矮，身高不到170，整个人很警惕，风尘仆仆的，衣服也旧旧的，长相普通，扔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鳅，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皮肤粗糙，因为饱经风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很多。
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自己的这个发小了。
他发小从小对他不薄，是个很义气的人，之前出事的时候接济过不少，却从不要他还。
这次他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从甘肃到这个东部沿海城市，身上揣了整整十万，现金，这是他费了不少心思弄来的，连续偷了不少天——为了给他还贷款，背井离乡不容易，他怕贷款彻底压垮这个有家庭的男人。
他一个人孤家寡人没事，无论是偷是抢，胳膊断了还是腿折了，吸了还是贩了，他这种常年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根本不怕，没老婆没孩子没父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手里有再多的钱也就花了，钱在他手里是流动的，也没必要攒。
但温晓不行，他是个好人，老实人，踏实的人，以后多的是好日子。
十万在千禧年初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算山了，牢牢压在他脊背上，能把人压垮。
这就是他来的目的。
但是温晓没要，他根本没敢和妻子说他来见的人是老沈，因为当初老沈吸了之后被关进去戒毒，偷偷自己掏了很多接济老沈，后来两个人就说清楚不再来往了。
他自知两人几乎已经形同陌路，虽然以前是哥们，兄弟，却没什么以后了。
有些错犯了，可以有改正的机会，可以被原谅，但有些不行，是不可挽回的，有些错犯了人就不能回头了，比如杀人，比如吸毒。
沈长木是温晓见过最，极其，顶聪明的人。
他不意外老沈能弄来十万，老沈心眼多，聪明谨慎，干事情来钱都快。
这钱他不要也是处于私心，这是十万现金，哪怕直接拿去银行还了也不会有一点问题，他知道老沈不会坑他，也是为他好。
但他还是没要。
两个人蹲在人家饭店门口抽烟，火星明明灭灭的，良久，空气里传来温晓的声音：
“我调到销售部了，从明年开始可能就长年待在东北了，划给我当片区了，长白山那一带都是我的。”
老沈笑了一下，深深看了他一眼，“行，那我相信你，这钱我就拿走了，你回去吧。”
老沈在地上按灭烟头。
“走吧，嫂子还在家等你呢，你闺女我就不见了。”
谁都不知道这两人还见过这次面，还有千里迢迢沈长木弄来的这十万块钱。
老沈不是个普通人，所有见过他，和他相处过的人都知道，当年进看守所后又请不起律师，判了不少年，看守所里也要做工，早上五点晚上十点，磨器件儿，不把人当人用。
一个熟练工一天最多磨12个，刚刚进去的一天磨五个。
老沈从一开始一天磨5个，到后来一天能磨12个，再到一天能磨35个。
他是别人的三倍。
因为表现良好减刑才出来的早，足足早了三年。
他不是个凡人，只是长歪了，在那个爹妈不管的年代，他父母双亡下边儿还有个弟弟，他弟得活啊，只能费尽手段把他弟供出来呐。
聪明和才华没办法也没时间给他用到正道上。
沈二也是个奇人，后来搞比特币，搞宣讲，搞“传销”，但不违法，搞擦边球，顶多哪里钱多往哪钻，能赚的钱都赚了，这种东西他都是第一手，新到一个城市基本都是他的下线，搞的是那种他作为头部才能赚钱东西。
沈大不让他犯法，他们老沈家得有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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