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话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是个人都能听出其中的不爽和针对。
集装箱顶上的【太宰治】对他的抱怨充耳不闻,甚至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
他仿佛刚完成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小恶作剧,心情颇好地抬起头,拢了拢脖子上那条鲜艳得过分的红围巾,将目光投向更高、更远的天空。
那里,异能特务科总部大楼化身的“天空之书”在云端若隐若现。
“哇啊,”【太宰治】发出了一声轻飘飘的、听不出多少真情实感的感慨,鸢色的眼眸倒映着那片奇迹般的景象。
“真是……华丽到堪称浪费的开场秀呢。该说不愧是她吗?这种直接掀翻棋盘、把桌子都镀上金子的做法,真是简单粗暴得让人连吐槽的欲望都没有了。”
对于下方太宰治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怨念,他选择了彻底无视。
不被理会的太宰治也只是撇了撇嘴,仿佛早就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他没有继续试图用语言攻击,而是反身,动作灵巧地再次跳上旁边另一个稍矮些的集装箱顶端,抱着膝盖坐了下来,也仰起头,和【太宰治】一起,欣赏着横滨上空这前所未有的奇景。
两个容貌几乎别无二致的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和高度差,坐在锈蚀的集装箱上,一同仰望着。
谁都没有再开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尴尬。
都是“太宰治”,有些话,有些念头,有些对眼前景象、对横滨未来、对那个正在云端加冕的少女、乃至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复杂思量,完全不需要说出口,另一个人也必然了然于胸。
甚至,正因为面对着这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脸,反而彻底丧失了倾诉或交流的欲望——向另一个自己剖析内心?那未免太愚蠢,也太可悲了。
他们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像两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人偶。
直到——
新的变化,悄然而至。
一道细微的、流淌着温暖金光的丝线,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穿透了集装箱区上方稀薄的空气,晃晃悠悠地,垂落到了下方的太宰治面前。
它看起来和其他飞向异能者的金丝并无二致,散发着令人心安和向往的柔和气息,仿佛是无声的邀请与抚慰。
只要伸出手,似乎就能轻易握住,从而与那个温暖浩瀚的网络产生连接,获得某种意义上的庇护。
然而,这根金丝在太宰治面前的表现,却有些古怪。
它只是悬停在那里,在离太宰治不足一寸的虚空中,轻轻地晃动着,像是……在诱惑。
那姿态,不像恩赐的丝绦,倒更像某种陷阱边缘垂下的、脆弱的蜘蛛丝。
传说中,蜘蛛丝是连接地狱与极乐的唯一通道,是给予罪孽深重者最后的、渺茫的救赎机会。
只要抓住,向上攀爬,或许就能脱离苦海。
此刻,这根金色的“蜘蛛丝”,就这般悬在太宰治面前,等待他的选择。
太宰治脸上惯有的讥诮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了。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眼前这根近在咫尺的金色丝线。
没有渴望,没有好奇,没有抵触,也没有厌恶。
什么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路边的石头,或是空气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的眼神是彻底的放空,是剥离了所有情绪与念想后的绝对虚无。仿佛这根蕴含着无数人祈愿、象征着连接与拯救的丝线,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洒在集装箱和两个静止的人影上,勾勒出明暗交错的寂寥画面。
只有那根金丝,还在固执地、微弱地晃动着,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温暖光芒。
一秒,两秒,三秒……
金丝依旧悬停,太宰治依旧凝视,毫无动作。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刹那。
那根金丝,似乎终于“急了”。
它不再温和地悬停、等待,那温暖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甚至有些刺眼,原本柔和的晃动也带上了焦躁的意味。
它像是一条被激怒的、细小的金色毒蛇,猛地向前一窜——
主动扑向了太宰治!
金丝的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瞬息之间便触及了太宰治的手腕、脚踝、躯干……
它疯狂地延伸、缠绕,如同拥有生命的金色藤蔓,以一种堪称强买强卖的蛮横姿态,将猝不及防的太宰治,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唔……!”
太宰治整个人就被金色丝线裹成了一个略显滑稽的人形粽子。
丝线缠绕得极紧,甚至微微勒进了他黑色外套的布料,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温暖到几乎有些灼热的光芒。
被紧紧捆缚住的太宰治,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只是那原本就空洞的眼神,似乎变得更加涣散了。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说话,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微微垂着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浓重的、近乎死寂的颓丧与抗拒。
那模样,不像是在接受某种赐福,倒更像是一只骤然暴露在炽烈阳光下的、畏惧光明的夜行生物,被那温暖的光芒灼伤、钉在了原地,化作一座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石雕,整个人都灰暗了下去。
这幅景象,终于引起了上方看客的注意。
一直仿佛对下方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的【太宰治】,缓缓地转过头,将目光移到了下方被金丝捆成粽子的人身上。
他的眼眸里,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嘴角那抹弧度,却明显地加深、拉大了。
那不是一个愉快的笑容,而是一种混合了了然的讥诮,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同病相怜般的厌弃的复杂表情。
“噗……”
一声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嗤笑,从【太宰治】的唇边溢出。
随即,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加掩饰。
他坐在高高的集装箱上,看着下方那个狼狈的、被强行拯救的人,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甚至抬起一只手,擦了擦那并不存在的、笑出来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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