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暮春，园中老梅早已谢尽，取而代之的是几株新栽的桃李，花开正盛，粉白相间，在午后慵懒的阳光下吐露芬芳。
几丛翠竹掩映着青石小径，风过时簌簌轻响，越发衬得庭院安静。
梅树下的石桌上，一套素白瓷茶具陈列。
壶嘴正袅袅溢出白汽，茶香清冽，与花香、竹香交融，沁人心脾。
杨戬一袭玄色常服，墨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半绾，其余散落肩头。
他姿态闲适地坐在石凳上，手持一卷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竹简，目光沉静地浏览着。
额间那道竖痕今日隐而不显，周身气息圆融内敛，与这满园春色浑然一体，再无半分那夜的凛冽杀伐之气。
明珠坐在他对面，今日未施浓妆，只着一身水绿色的家常裙衫，青丝松松挽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支碧玉簪。
她素手执壶，为杨戬面前的空杯徐徐注入碧绿茶汤，动作优雅娴静，眼波流转间，偶尔瞥向杨戬沉静的侧脸。
“这几日，园外可清静多了。”
明珠放下茶壶，声音轻柔，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连往常总爱翻墙进来蹭茶喝的荆轲，都有十来日未曾露面了。前日倒是在集市远远瞧见他，他居然规规矩矩绕道走了。”
她说着，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如珠玉落盘，清脆动人。
杨戬闻言，目光并未离开竹简，只淡淡道：“清静些好。他性子跳脱，偶尔来尚可，来得太勤，两个孩子定不下心修炼。”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对外界因他而起的滔天巨浪浑不在意。
明珠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散热气，眼睫微垂：“岂止是荆轲。蓟城内，如今怕是连三岁孩童都知道静心园住着一位不能惹的人。燕王宫那边，更是半点声息也无。你那一剑，效果倒是立竿见影。”
“本就是为了省却麻烦。”杨戬终于放下竹简，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汤微苦回甘。
“世间纷扰，多起于人心贪妄，恃强凌弱。展露足以碾压一切觊觎的力量，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他们惧我、忌我、议论我，都无妨，只要不来扰我清净，便是了。”
他的话语里透出一种俯瞰尘世的淡漠。力量于他，是工具，是境界，却从不是用来炫耀或争夺的筹码。
明珠静静看着他，美目中流光溢彩。
她想起多年前在韩国，那个同样身处高位，却时刻被权欲、阴谋，猜忌所缠绕的血衣侯。
那时的白亦非，强大却阴郁，如同蛰伏在血衣堡阴影中的毒蛇，时刻准备着撕咬猎物，也时刻提防着被更强大的存在吞噬。
而眼前的杨戬，同样强大，甚至强大到匪夷所思，气质却已天壤之别。
那份沉静源自绝对的自信，那份超然源于更高的追求。
过去的血衣侯困于韩国一隅，汲汲营营于权势倾轧；如今的杨戬，目光早已穿透此界壁垒，看向更广阔的洪荒大道。
“你倒是洒脱。”明珠抿唇一笑，忽然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肘支在石桌上，托着香腮，眼神变得促狭起来。
“只是不知，那位如今在紫兰轩里愁云惨淡的九公子韩非，若是知道他昔日的头号大敌，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变得如此超然物外，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会不会觉得，当初费尽心思扳倒夜幕，焚了血衣堡，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白费了力气？”
她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甚至有一丝为杨戬“抱不平”的意味，仿佛在说：看，当初把你当毕生大敌的人，如今还在泥潭里挣扎，你却已跳出在外，这对比多么有趣。
杨戬抬眼，对上明珠戏谑的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韩非有他的道，我有我的路。道路不同，际遇自然相异。他执着于以法强国，拯救韩国，乃至安定天下，其志可嘉。”
他目光掠过庭院，投向更高远的天空。“而我不过是个借红尘炼心。孰高孰低，孰对孰错，并无意义。”
“炼心？”明珠低声重复，眼波流转间，那一丝促狭忽然变得大胆起来。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杨戬放在桌上的手背，触感微凉。
“那我是否是你红尘炼心的一关？”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又软又媚，带着钩子似的。
她指尖并未立刻收回，反而若有若无地在他手背上画着圈，仰起脸。
明媚的眼神直直望进杨戬深潭般的眼底，带着试探，更带着一丝只有面对他时才会流露的毫无保留的亲昵与娇嗔。
杨戬垂眼，看着那只在自己手背上作乱的手指，白皙莹润，指甲染着淡淡的蔻丹。
他并未躲开，也没有任何不悦，只是那平静无波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近乎无奈的涟漪。
“你想清楚了？”
“我自从跟你从韩国离开就想清楚了，”
“那好！这是你说的！”
杨戬闻言反手，轻轻握住了明珠那根作乱的手指，动作自然，力道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明珠被他握住手指，心头一跳，那点故意挑起的妩媚和调侃顿时有些维持不住。
脸上飞起红霞，想要抽回手，却又贪恋他掌心那份难得的温热与安定。
听到他后面的话，更是又好气又好笑。
话音未落，他握住她手指的手并未松开，另一只手却已迅捷而有力地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
明珠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轻呼一声，整个人已被他稳稳打横抱起！
玄色衣袖拂过石桌边缘，带落几片飘零的桃花瓣。
他臂膀坚实有力，怀抱带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瞬间将明珠完全笼罩。
“你干什么！”明珠猝不及防，脸上红晕更甚，下意识地抬手轻捶他的胸膛，力道却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声音里带着慌乱与羞赧。
“快放我下来！这、这青天白日的，赵墨和凌水还在外面练功呢！让他们看见像什么样子！”
她一边低声抗议，一边紧张地瞟向院子角落的方向。
那里隐约传来两个孩子沉心静气的吐纳声，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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