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城,太子府。
夜色已深,府中大多院落灯火已熄,唯有书房窗棂还透出暖黄的光。
焱妃卸下了东君那身华贵装扮与金色面具。
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常服,乌发松松绾起,仅簪一支玉簪,悄然穿过寂静的回廊。
她先去了女儿高月所在的院落。
守夜的侍女见到她,连忙无声地躬身行礼。
焱妃摆摆手,示意不必惊动,自己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室内燃着一盏小小的、光线柔和的灯,空气中弥漫着安神的淡淡奶香与草木清气。
靠墙处,一张精致的小床上,粉雕玉琢的女婴正睡得香甜。
她才一岁左右,小小的身子裹在柔软的锦被里,脸颊红扑扑的,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乖巧的阴影,偶尔吧嗒一下小嘴,发出细微的呓语。
看着女儿纯真无邪的睡颜,她轻轻走到床边,俯下身,在那柔嫩的脸颊上印下一个极轻吻。
指尖拂过孩子细软的发丝,停留片刻,才依依不舍地直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公主睡得很安稳。”她对候在门外的侍女低声叮嘱。
“夜里警醒些,莫让她踢了被子。”
“是,太子妃。”侍女恭敬应下。
离开女儿的院落,焱妃脸上的温柔渐渐收敛,恢复成平日那个端庄娴静的太子妃模样,。
是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心绪波动。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朝着书房方向走去。
书房内,燕丹并未坐在案后,而是负手立在墙边,对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怔怔出神。
地图上山川河流、诸侯国界标注清晰,秦国的黑色疆域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盘踞西方,虎视眈眈地对着东方色彩各异的六国。
他的眉头紧锁,目光在地图上函谷关、武关、新郑、邯郸等要地之间来回逡巡,忧色难掩。
听到身后极轻的推门声和熟悉的脚步声,燕丹并未立刻回头,直到那带着淡淡馨香的气息靠近,他才缓缓转过身。
“是绯烟啊。”见到妻子,他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月儿睡了吗?”
“刚去看过,已经睡熟了。”焱妃走到他身边,目光自然地扫过地图,声音轻柔。
“倒是你,我回来时没在房里见到你,听下人说你一直在书房。夜深了,也该歇息了。”
燕丹揉了揉眉心,叹道:“心里装着事,睡不着。”他看向绯烟,似乎随口问道。
“傍晚我回来时没见到你,听下人说你出去了,没什么事吧?”
焱妃心头微紧,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带着温婉的笑意,语气自然道。
“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去东市转了转,见有几匹新到的料子,花色极好,质地也柔软,想着给月儿做几身夏日的小衣裳,便亲自去挑了挑。这种事情,下人眼光总不如自己。”
她说着,目光柔和地望向燕丹,带着几分关切地岔开话题。
“倒是你,我方才进来,见你一直对着地图看,眉宇间愁云不散,可是秦国那边又有动作了?”
对于妻子偶尔的外出,燕丹心中并非毫无疑虑。
老师六指黑侠曾隐晦地提醒过他,绯烟的来历可能不简单,或许与那个神秘莫测的阴阳家有关。
但多年来,绯烟对他情深义重,温柔体贴,更为他生下了可爱的月儿。
这份实实在在的夫妻之情,早已盖过了那些虚无缥缈的猜测。
在他心中,她首先是燕丹的妻子,高月的母亲,其次才是其他。
只要她不危害燕国,不伤害他们这个家,有些秘密,他愿意尊重,也愿意等待她自己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见她不愿多谈外出之事,反而关心起国事,燕丹便也不再追问,顺着她的话,眉头重新蹙起,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不错,是秦国。”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函谷关的位置上。
“确切消息,秦王嬴政已调集二十万精锐大军,出函谷,前锋已至河东,兵锋直指韩国!同时,武关方向亦有异动,威胁赵、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今日,韩国使者秘密抵达蓟城,带来了韩王安的亲笔国书,言辞恳切,甚至可谓哀切。
他们请求我燕国即刻出兵,与赵、魏、韩、楚组成五国联军,共抗暴秦。
言道唇亡齿寒,若韩国被破,韩魏难存,燕国亦难独善其身。”
焱妃静静听着:“那父王可答应出兵了?”
燕丹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无奈与苦涩,他摇了摇头:“在今日的朝会上,父王只是虚与委蛇,以‘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燕国僻远,兵微将寡,恐难济事’等借口,敷衍打发了韩使。只说会‘慎重考虑’,让韩使‘暂居驿馆,静候佳音’。”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书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可我心里清楚,父王他根本就没打算出兵!
他畏惧秦国兵锋,只求偏安一隅,存着侥幸,以为秦国灭了赵、韩、魏,或许会满足,不会北顾燕地。
甚至……甚至可能存了坐山观虎斗,待秦与三国两败俱伤,或可从中渔利的天真念头!”
焱妃走到他身后,轻轻将手放在他紧绷的肩背上,无声地传递着抚慰。
她能感觉到丈夫身躯的颤抖,那不仅是对燕王短视的愤怒,更是对燕国前途、对山东诸国命运深深的忧虑。
“丹,”她轻声唤道,“父王既有此意,朝中那些大臣呢?”
“大多是附和之言!”
燕丹深吸一口气:“武将或有请战者,但姬氏一脉的燕国宗室将领多持重,文臣更是以丞相为首,一味主和。
说什么‘秦强燕弱,不可力敌’,‘当遣使入秦,厚币甘言以结其好’!简直……简直可笑!与虎谋皮,焉有其幸?!”
书房内一时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焱妃沉默片刻,缓缓道:“既如此,你准备如何做?”
“我?我能做的,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
“明日,我会再去面见父王,尽我所能,希望能让他改变主意。但希望渺茫。
父王近年来愈发固执己见,亲近姬姓宗亲与主和派大臣,我的话,他未必听得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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