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被推过来时，空气里那股混合了名贵熏香和淡淡灵墨的味道，凝滞了一瞬。
不是常见的玉简或兽皮卷，是真正的、凡人商号里用的那种线装账本。深蓝色绸缎封面，边角镶着暗金色的如意云纹，厚得像块城砖。钱如意的手指按在账本封面上，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涂着几乎看不出来的淡粉色蔻丹，指尖压得微微发白。
“林仙皇。”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不容置疑的圆润质感，像颗打磨光滑的玉石珠子，滚在铺了厚绒毯的地面上，“南线三处矿脉，过去三个月的产出、损耗、运输成本、各方抽成，以及……最终落到仙朝库房里的实际数目，都在这儿了。”
营帐里很安静。临时从战利品里挑出来的紫铜香炉冒着袅袅青烟，试图驱散外面隐约飘进来的血腥和焦土味。洛倾城坐在林凡左侧稍后的位置，面前摊开一张星图，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某个坐标，冰蓝色的眸子却落在账本上。清漪坐在右侧，面前是一杯早已凉透的灵茶，月白色的衣袖纹丝不动。
林凡没立刻去碰那账本。他靠在铺了兽皮的椅子里，右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背上昨天被魔气撕裂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几道浅痕，在营帐明珠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看着钱如意。
万宝阁阁主。元婴后期。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富贵牡丹般的明艳，却偏偏被一身剪裁利落、毫无赘饰的玄色绣金长裙压住了七分艳色，只剩下三分逼人的精明干练。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谄媚，不傲慢，就像面对一个值得重视的商业伙伴。
但林凡“听”得到。不是用耳朵，是用那日渐敏锐的、对气运和情绪的感知。这女人周身萦绕着一层厚厚的、铜钱碰撞般叮当作响的“势”。那是财富、人脉、情报、资源交织成的无形盔甲，比她真实的修为更具压迫感。
她不是来慰问，也不是单纯来谈生意的。
她是来称斤论两的。
“钱阁主有心了。”林凡终于开口，手指停下敲击，向前倾了倾身。他没看账本，目光落在钱如意脸上，“战事刚歇，百废待兴，阁主亲自押送这批紧俏物资过来，解了前线燃眉之急。这份情，林某记下了。”
场面话。滴水不漏。
钱如意笑意深了一分，眼角细纹舒展，像精心计算过的弧度。“林仙皇言重了。万宝阁开门做生意，讲究个‘信’字，更讲究‘时机’。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这个道理，如意还是懂的。”她话锋微妙地一转，手指从账本上移开，拢了拢衣袖，“只是……炭火，终究是耗材。送得了一时，送不了一世。”
来了。
洛倾城点着星图的指尖停住。清漪端起了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淡紫色的眸子透过氤氲水汽，看向林凡的侧脸。
营帐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一些，刮得帆布哗啦作响。
林凡靠回椅背，脸上没什么变化，甚至嘴角还勾起一点极淡的、像是觉得有趣的弧度。“哦？那依钱阁主之见，如何才算是……一世？”
钱如意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态让她身上那股商业巨鳄的气息更加浓郁。她声音压低了些，吐字却更清晰，每个字都像算盘珠拨响：“合作。深度绑定。万宝阁遍布诸界的商路、情报网、资源渠道，向仙朝全面开放。仙朝疆域内所有特产、矿产、丹药、法宝的独家代理权，交予万宝阁。双方利润，五五分成。”
洛倾城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清漪放下茶杯，杯底与木几接触，发出轻轻一声“嗒”。
独家代理权，五五分成。这等于把仙朝未来的经济命脉，拱手让出一半。胃口不小。
林凡没立刻反驳，手指又开始敲扶手，节奏平稳。“听起来，万宝阁出渠道，仙朝出货。公平买卖，为何要‘绑定’？”
钱如意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预期的反应。“因为林仙皇您，就是最大的‘货’，也是最大的‘风险’。”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林凡，扫过他身后两位气质迥异却同样惊人的女子，“仙朝崛起太快，树敌太多。天魔宫只是开始。中州那些老牌势力，不会坐视一个不受控制的庞然大物，在北域扎根，还把触角伸向星空。”
“万宝阁的渠道，能帮仙朝快速积累财富，换取资源，稳定后方。但同样的，万宝阁也会因为这份合作，站到仙朝所有敌人的对立面。”她身体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了些，语气却更锐利，“风险，需要额外的保障。或者说……抵押。”
营帐里彻底安静下来。香炉的青烟笔直上升，然后在帐顶散开。
林凡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息。然后，忽然笑出声。不是冷笑，也不是怒笑，是一种真正觉得有趣的、低低的笑声。
“钱阁主，”他摇摇头，像是无奈，又像是赞叹，“你可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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