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透,马蹄声就先把桃花村的宁静给踩碎了。
林昭并没有急着露面。
他站在信塾二楼的窗缝后,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杂粮馒头,眯起眼打量着村口那二十骑人马。
这就叫气势汹汹。
领头那个副使,下巴抬得恨不得用鼻孔看路,一身官服在灰扑扑的村口显得格外扎眼。
按照大炎的惯例,这会儿村里应该是一片鸡飞狗跳,里正跪在泥地里磕头,村民早就吓得钻进草垛了。
但今天的桃花村,有点“不礼貌”。
村口没有拒马,没有乡勇,甚至连条看门狗都没有。
只有十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半大孩子,排成一列横队,背得挺直。
他们胸前挂着一块不知从哪拆下来的旧木板,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今日导引”四个字,嘴里正整齐划一地背诵着《信约三章》。
“……凡进出信区,必录其名,明其意,守其规……”
那副使勒住缰绳,马蹄在离孩子们三步远的地方刨着土。
他显然是被这阵仗整不会了,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这算什么?
空城计?
还是拿童子祭天?
“荒唐!”副使冷笑一声,扬起马鞭就要硬闯,“钦差查账,哪个敢拦?滚开!”
马鞭还没落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往前迈了一步。
那是住在村东头的二丫,平日里见着生人都脸红,此刻却把手里那个比她脸还大的“访客登记簿”高高举起,声音脆生生的,却没发抖。
“大叔,俺们不是拦您。”二丫指了指那个簿子,“先生说了,不管是谁,进村都得填这个。姓名、来干啥的、带了几个人。填完了,俺们才好给您带路。”
副使气极反笑,大概是觉得跟个没断奶的娃娃讲官威太掉价,便想直接策马跨过去。
“大人若是不登,那就是黑户。”二丫没退,反而把那个簿子举得更高了些,大眼睛眨巴着,透着一股子死心眼的执拗,“按信约第三条,不明身份者强闯,视同流寇。全村闭户,不予接待,不予供水,不予指路。”
这话一出,原本想硬闯的骑兵们反而勒住了马。
这不是怕,是懵。
跟土匪打,他们会;跟刁民打,他们也会。
但跟一群举着本子讲道理的小丫头片子怎么弄?
这一鞭子下去,传出去就是“钦差铁骑践踏幼童”,这屎盆子扣头上,京城里的御史能把他们喷成筛子。
“这就是所谓的‘道德绑架’啊,好用。”
林昭在窗后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地晃下了楼。
火候差不多了,再不出场,这副使怕是要恼羞成怒。
他没穿那身只能吓唬吓唬乡绅的所谓“教员服”,就套了件干活用的粗布短褐,裤腿还卷着一道泥边,看起来就像是个刚从地里回来的闲汉。
“大人,大人息怒。”林昭一脸赔笑地从巷子里钻出来,顺手把二丫拉到身后,像是护犊子的老母鸡,“山野村童,不懂规矩,只认死理。您是来查账的,跟这烂本子较什么劲呐?”
副使斜睨了他一眼,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你就是林昭?好大的架子,竟让一群垂髫小儿来挡驾。”
“哎哟,冤枉。”林昭搓了搓手,笑得一脸憨厚,“这不是怕大人们嫌村里账房味儿大嘛。再说了,我们桃花村搞的是‘阳光村务’,账本不在柜子里,都在地里呢。您既然要查虚实,不如先看看这‘童账’?”
说着,他也没等副使答应,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直接引着人往晒谷场走。
晒谷场上,早就是另一番景象。
几十个孩子并没有因为官兵的到来而停下动作。
他们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枝当算筹,正围着一堆堆用来模拟粮垛的沙土,在那儿叽叽喳喳地推演。
“东区三亩水田,前日雨水足,穗重估涨一成,除去损耗,应得谷三百二十斤……”
“不对,王大爷家的田埂漏水,得减两分……”
副使是个行家,原本还想嘲讽两句“过家家”,可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
这些孩子嘴里蹦出来的不是瞎猜的数字,而是实打实的亩产折算。
他翻身下马,一把抓过粮仓管事递过来的台账。
随便翻开一页,“庚字五号”联保组的入库记录。
上面密密麻麻盖着三个指印:组长、塾师、户主。
而在这一页的备注栏里,赫然夹着一张炭笔写的“复核条”,字迹稚嫩,却把水分损耗、鼠咬预估算得清清楚楚,最后的数字,跟台账上的库存竟分毫不差。
“这……”副使的手抖了一下。
他在户部干了十年,见惯了那些涂改得像鬼画符一样的假账,却从没见过这种甚至把“老天爷”都算进去的真账。
这哪里是账本,这分明就是一张严丝合缝的网。
“私设官制,擅立条目!”副使猛地合上账本,眼神阴鸷地盯着林昭,试图扣下一顶大帽子,“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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