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离去后，冷宫陷入一种比以往更深的死寂。青黛依旧跪在院子里，直到夜色浓得化不开，才敢撑着麻木的双腿，踉跄着爬起身，逃回了自己的屋子，一整夜再无动静。
苏棠也同样一夜无眠。
裴琰指尖那冰冷的触感，如同鬼魅，在她额间和耳廓反复流连。她用力搓揉着耳后那片皮肤，直到泛起红痕，那诡异的触觉却仿佛烙印般挥之不去。
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甚至没有提及浣衣局之事。他只是来……确认她的病情？还做出了那样令人费解的举动。
这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让她心绪不宁。就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脖颈，它并不立刻收紧，只是用信子一下下舔舐着你的皮肤，让你在极致的恐惧中，猜测它何时会露出毒牙。
第二天，送来的早膳依旧精致，甚至比前几日又多了一碟小巧玲珑、色泽诱人的水晶饺。苏棠看着那碟明显超出“美人份例”的点心，胃里却一阵翻腾，毫无食欲。
她强迫自己喝了几口清粥，便放下了筷子。
晌午时分，天空又阴沉下来，飘起了细密的雨丝。苏棠坐在屋内，听着雨水敲打残破屋檐的滴答声，心情也如同这天气一般，潮湿而沉闷。
忽然，一阵与送饭太监截然不同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的门口。
“苏采女。”是一个略显尖细，但语气还算客气的陌生声音。
苏棠心头一紧，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体面蓝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里捧着一个用明黄绸缎覆盖的朱漆食盒，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这排场，绝非冷宫该有的。
“咱家是御药房的管事太监，姓王。”那太监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奉九千岁之命，给苏采女送些温补的药材和膳食过来。”
奉九千岁之命？
苏棠的心猛地一跳。他果然承认了！
王太监示意了一下，身后一个小太监上前，揭开食盒的盖子。里面并非汤药，而是几样制作极其精巧的药膳点心，还有一小盅冒着热气的燕窝粥。旁边另一个小盒子里，则整齐地码放着几包上等药材。
“九千岁吩咐了，”王太监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隔壁可能也在竖着耳朵听的青黛听见，“苏采女身子弱，需得好生调养。这些都是御药房精心准备的，最是温和滋补。”
苏棠看着那食盒里色香味俱全、显然耗费了无数心思的“温补”之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这是要将她“圈养”起来吗？用这些锦衣玉食，将她牢牢地捆绑在他的掌控之下，让她习惯这种“恩赐”，从而再也生不出反抗之心？
“多谢九千岁恩典。”她垂下眼睑，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王太监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将食盒递给她身后的小太监（那小太监立刻机灵地接过，送进了屋里），便带着人转身离开了。
苏棠站在门口，看着那食盒被放在屋内唯一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带来冰凉的触感。
她关上门，走到桌边，看着那盅依旧温热的燕窝粥，和那几碟精致的点心。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属于食物的甜香和药香。
她沉默地站了很久。
最终，她伸出手，没有去动那些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药膳和燕窝，而是掀开了食盒的最后一层。
那里，放着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碟，碟子里，是几颗腌渍得恰到好处、泛着琥珀色光泽的……梅子。
蜜渍梅子。
不是药材，不是补品，只是几颗零嘴。
苏棠的目光凝滞在那几颗梅子上。
她记得，就在前天，她高烧反复、口中苦涩无味时，曾对着空荡的墙壁，无意识地喃喃过一句：“……要是有点酸甜的东西压一压就好了……”
声音很轻，轻得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当时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不，不对。
还有无处不在的，“眼睛”。
他连这个都听到了？还……记住了？
并且，在这样大张旗鼓地送来“温补”药膳的同时，悄无声息地，塞给了她这几颗看似微不足道的蜜渍梅子。
这一瞬间，苏棠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是毛骨悚然？他连她梦中呓语般的渴望都能洞察？
还是……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她伸出手指，拈起一颗梅子。冰凉的触感，带着蜜糖的黏腻。她缓缓将其送入口中。
一股恰到好处的、酸甜交织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瞬间冲散了连日来萦绕在口中的苦涩和药味。
很甜。
甜得让她眼眶有些发酸，又有些想笑。
裴琰……
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一边用无所不在的监视和掌控让她窒息，一边又在她最狼狈脆弱时，记得她一句无心的呓语，送来这几颗微不足道、却恰好能抚慰她味蕾的梅子。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
不，这比那更复杂，更诡异。
她将那颗梅子慢慢吃完，核小心地吐在帕子里。然后，她看着剩下的几颗梅子，看了很久，最终拿起那颗看起来最饱满的，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藏进了袖袋里。
她没有再动那些药膳和燕窝，只是将食盒盖好，推到了一边。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冷宫死寂的庭院。
苏棠坐回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那颗用油纸包好的梅子，感受着那圆润的轮廓和微微的凉意。
心绪，如同窗外被雨水打乱的池水，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裴琰用这种方式，在她坚固的心防上，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而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对于这种冰冷中夹杂着一丝诡异“温柔”的掌控，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
这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让她感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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