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府的清晨是被鞭炮声撕开的。天光还蒙着一层淡青,城东那片最繁华的街面已经聚满了人,石板路上落了一层昨夜洒扫未干的水痕,靴底踩上去沁着凉意。大明银行总号门前的石阶上铺了红毡,两边的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绸尾被晨风掀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震天响的爆竹在卯正三刻同时燃起。硝烟在无风的空气里升得很高,在飞檐翘角的顶部聚成一团灰白的雾,慢慢散开又聚拢。红纸屑落了满地,落在围观者的肩头和帽檐上,一个老汉伸手拈起一片在指间捻了捻,又放开了。门前的匾额覆着红绸,绸面上的金线绣字被光一照透出模模糊糊的轮廓,几个识字的读书人凑近了眯着眼认了半天,还没等认全,司仪的唱礼声就从台阶上落了下来。
“揭——匾——”
红绸被两根竹竿挑着从匾额上滑落,露出底下四个漆金大字——“大明银行”。字是行楷,笔势开张。落款处有一行小字:
御赐 崇祯六年仲春吉旦
下钤「敕命之宝」
阳光下金漆反着光,映在对街茶楼的窗纸上,像一小片流动的暖色。
台阶下面挤着的人往前涌了半步,又被维持秩序的兵丁伸臂拦住了。一个穿青布直裰的老掌柜袖着手站在人群边缘,下颌蓄着半白的山羊胡,目光在匾额和门前石阶之间来回扫着。他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胳膊底下夹着一只蓝布包袱,压低了嗓子说:“东家,咱要不要进去看看?”
老掌柜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那座三开间的门面,门柱是整根的红松,漆了深褐色,柱础的石面打磨得光滑。门板是新上的桐油,还没被日头晒过几回,颜色浅得匀净。他在心里把自家钱庄那间窄门脸的铺面比了一比,喉结动了动,半晌才说:“看看也好。”
柜台上铺着浅灰色的绒布,擦得干干净净的。铜制的算盘摆在柜面中间,每一颗算珠都被蹭得发亮,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各种币种兑换比价,字迹端正。一个穿着靛蓝号衣的年轻柜员正低头往册子上记着什么,听见有人走近,抬了抬头:“老丈,您是要存还是兑?”
老掌柜的步子顿了一下。他在柜台前面站定,把一只手搭在柜面上,指腹贴着绒布的软面蹭了蹭。“兑。”他说,回头朝那年轻人招了一下手。年轻人走上前,把蓝布包袱搁在柜台上解开,露出里面几锭大小不一的白银,最底下那两锭边缘还有些灰暗。
柜员清点银两的时候手指很稳,先掂分量再看成色,末了一一过了秤。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惯常的客气:“老丈,按今日比价,七钱三分兑壹圆银圆,您这几锭银子共折合二十三圆伍角,您看是兑整圆还是搭些角币?”
老掌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柜员手里那枚样品银圆——那东西比铜钱大了两圈,白亮亮的,边缘压着一圈细密的齿纹,正面是日月星辰的浮雕,翻过来“煌明通宝”四个字嵌在正中,“壹圆”两个楷体字下面是细细的海浪纹。他伸手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对,压手,边齿在指腹上刮过的时候有一种均匀的涩感。
“都兑了。”他说,“搭上些角币,好使。”
柜员应了一声,转身从身后的铁皮柜里取出一摞用油纸裹着的银圆。拆开油纸的时候,白花花的银圆码成几摞,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亮。他把二十三枚壹圆和三枚贰角推过来,又数了四枚壹角,一枚伍分。“老丈点一点。”
老掌柜没有数。他把那些银圆一枚一枚捏起来,先看正面再看背面,每捏一枚都拿指尖在边齿上走一遍,末了捻起一枚伍分钱凑到窗前透进来的光下看。阳光从侧面的窗格漏进来,落在银圆面上,浮雕的日月轮廓被光照得纤毫毕现,连海浪纹最细的弧线都清清楚楚。他放下那枚伍分钱,把银圆拢进包袱皮里扎好口子,朝柜员点了点头:“多谢。”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包袱皮在手里沉甸甸地坠着。跨出门槛的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兑换比价的木牌——七钱三分兑壹圆。他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过去一匹青州产的棉布卖一两三钱银子,换成这银圆,大约是一圆七角。账面的数字小了,可东西还是那个东西。他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里,走了。
***
大明银行在山东各州府的分行陆续挂牌开业的消息像一瓢水泼进了热油锅,噼里啪啦地炸开了。登州、莱州、青州、兖州、济宁,一座接一座的灰砖门面在同一个月内揭了匾。有的开在原先的当铺旧址上,有的租了闲置的铺面重新粉刷,最醒目处都挂着那块白底黑字的兑换比价木牌。每到一处挂牌,门前总要排起长队,有人从乡间赶了二十里路来兑,有人端着陶罐装着攒了半辈子的碎银,有人用红纸包了几枚金戒指来问能不能折价兑。
银圆在市面上的流通比想象中更快。先是各登莱商行推出“金圆银圆购物八折惠”——货架上的南洋香料、东瀛漆器、吕宋蔗糖旁边都插了木牌,牌子上用墨笔写了原价和银圆价,原价一两三的东西,折下来只收一圆出头。一个拎着菜篮的妇人站在布摊前头算了半晌,最后拿三枚伍角钱扯了一匹青布,布头比平日里多出半尺,她攥着布头在人堆里挤出来的时候嘴角抿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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