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吨级的夹板船稳稳抵岸,船身随海浪轻轻一震,双层炮甲板边待命的水手立刻忙碌起来。厚重的木质登岸板缓缓落下,一端重重磕在栈桥石面上,沉闷的声响扬起栈桥缝隙里积了半日的浮尘。
费尔南德斯静立舷边片刻。初秋的海风自北方掠过港区,穿过林立如林的桅杆与铁制吊机,拂面而来。风里裹着两种迥异的气息,一是高炉燃煤散尽的淡淡焦味,二是潮汐退去后礁石残留的咸腥,两味交织相融,不冲不燥,让在远洋漂泊近两月的他,心底生出踏实的安稳。他深吸一口熟悉的海风,抬步率先踏上登莱潘港的栈桥。
身后两名贴身随从,抬着两只老旧樟木箱紧随其后。木箱边角包裹的铜皮,经常年摩挲打磨得锃亮光洁,榫卯咬合紧实严密,历经万里远洋颠簸,竟无半分松动。箱体分量极沉,两名壮硕随从抬着行走,步伐都透着明显的滞重。队伍末尾跟着本地通译吴先生,此人三十出头,在码头做了十余年涉外舌人,精通各方商贾规矩,眉眼间带着常年周旋市面的精干与审慎,身后还跟着两名待命搬货的空手脚夫。
费尔南德斯缓步前行,目光缓缓扫过整座港区。十五个月前他离港时,港务处还是一栋两层青砖小楼,青灰瓦顶,南墙爬满枯藤,萧瑟朴素。如今小楼外墙脚手架尽数拆除,楼顶全新加盖一层,新装的玻璃窗扇在秋日艳阳下折射出雪亮光斑,晃得人微微眯眼。
他抬眼望向天际线,层层叠叠的桅杆与帆布之间,数根崭新烟囱笔直刺破灰蓝天幕,顶端缓缓吐出缕缕淡白烟气,升空不久便被海风扯碎、消散无形。
码头之上,依旧是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赤膊的搬运工肩头搭着汗透的粗布巾,扛着沉甸甸的货箱,在船板与栈桥之间来回奔走,脊背上的汗珠滚落日光里,闪闪发亮。穿青布短衫的账房蹲在木箱旁,膝头摊着厚厚的舱单,指尖逐行核对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身旁箱盖上的算盘珠尚未归位,透着片刻忙碌的余痕。
铁轨之上,铁制机车拖着长长的平板车厢呼啸而过,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声响规整有序。车厢上的货箱层层堆叠,粗麻绳捆扎得死死的,稳妥牢靠。机车喷出的纯白汽雾贴着地面铺展,转瞬便被海风搅散,在码头低空凝成一片朦胧灰雾,氤氲缭绕。
费尔南德斯在栈桥尽头驻足良久,将眼前盛景默默尽收眼底,如同细细核对一本厚重的账册。短短十五个月,登莱已然脱胎换骨,如同扎根沃土的参天巨树,无人窥见的日夜之间悄然拔节、枝繁叶茂,唯有深扎地底的根基沉稳依旧。他暗自轻叹一声,收回目光,侧身对身旁的通译低声吩咐了两句。
吴通译当即会意,快步走到桥头车马行,与管事的中年汉子低声交涉。片刻后,两辆带篷马车被牵了出来。前车宽敞通透,可容三人落座,车厢铺着半旧防滑毡垫,四周油布帘半卷通风;后车空间更开阔,平底矮栏,专为装载行李货物。谈妥价钱、接过竹签凭条,吴通译回身示意费尔南德斯可以启程。
费尔南德斯带着通译与一名随从上了前车,两只樟木箱与剩余随从安置在后车。车夫一抖缰绳,两匹健壮的枣红骟马稳步迈步,蹄铁叩击青石板路,嗒嗒声响清脆规整,朝着港区深处缓缓驶去。
马车沿宽阔官道驶向总兵府,费尔南德斯斜靠车厢侧壁,借着半卷的车帘眺望街景。沿途多出不少从未见过的新铺面,铁器铺门口整齐码放着锹镐锄镰,金属刃口寒光凛冽;布庄悬挂着各色洋布呢绒,彩缎垂落迎风轻晃;两层楼高的新式茶肆酒馆沿街而立,木质招牌烫漆崭新,楼下宾客满座,楼上临窗雅座可尽览街景。
几家熟识的老字号铺面仍在原址,只是门面尽数翻新重漆,换上了更气派的鎏金匾额,新旧交织间,尽显登莱的蓬勃生机。
吴通译端坐对面,目光始终落在窗外。费尔南德斯打量他两眼,忽然用日渐纯熟的官话开口问道:“吴先生,总兵府仍在原址吗?”
吴通译连忙收回目光,躬身含笑回话:“回先生,府邸旧址未动,只是近年扩建翻新了不少。门前石阶拓宽一倍,新换的一对石狮子雕工精湛、气势威严,就连匾额也一并更换了。早年是‘参将府’,如今大人擢升,已然是堂堂‘总兵府’了。”
费尔南德斯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轻点膝盖。天启七年他初至登莱时,潘浒尚是团练使,不过一介乡勇头目。转瞬数年,先晋参将,再擢总兵,步步跃升,已然是大明镇守一方的高阶武官。大明武职品级他虽不算精通,却也清楚,总兵一职,已是地方军政顶尖大员,权重赫赫。
思绪纷乱间,马车转过最后一道弯,驶入一条笔直宽阔的御道,总兵府的巍峨轮廓赫然映入眼帘。
府邸规制果然大幅扩建,门前石阶平整宽阔、层层递进,两侧新置的石狮高大雄峻,远超寻常官宅规制。狮身卷鬃纹理细密入微,狮口大张,口中石珠可在石槽内灵活转动,灵动又威严。门楣上悬挂厚重金丝楠木匾额,“总兵府”三个鎏金大字沉凝厚重,秋日暖阳洒落其上,金光内敛、威仪自生,透着不容僭越的官家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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