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范丰源一字不差复述出潘浒的核心论断:“必先足额采购,我方方予考量。你将原话原样转告路易十三,一字不差。”
他抬眼环视众人,沉声补充:“此话虽是对西洋使者所言,实则也是对我等晋商的表态。规矩已然摆定,接与不接,尽在我等抉择。”
话音落定,厅堂陷入死寂,唯有灯芯偶尔噼啪轻响,打破静谧。
片刻后,性情最是刚直粗莽的田彪率先发难。他方脸阔腮、颔下络腮浓密,性子火爆直率,抬手将茶碗重重磕在案上,脆响震彻厅堂:“潘老虎好大的口气!代发?说白了就是让咱们百年晋商给他做跑腿伙计!我等八魁世家,执掌汇通天下的钱庄票号,世代营商、威名赫赫,如今竟要屈尊给一个后生小辈打杂跑腿?简直欺人太甚!”
“他今年三十有二,绝非后生稚辈。”王登库淡淡开口,语气平稳无波,却精准堵住了田彪的傲气。
田彪一时语塞,片刻后依旧梗着脖子强辩:“再厉害也是晚辈!其父当年在济南与我平辈论交,如今他儿子反倒居高临下、指点我辈营商,哪有这般道理!”
对面端坐的靳良玉素来沉稳持重,指尖摩挲茶盖,缓缓出声:“田兄此言差矣。潘慕明绝非依仗父辈余荫之辈。天启七年尚是小小团练,短短数年执掌登莱重兵、掌控新式军工、垄断沿海商贸,一手撑起半壁海疆商事。我辈扪心自问,无人能及。本事压人,便是硬道理。”
田彪脸色涨得通红,却无从辩驳,只能冷哼一声,愤然闭口。
沉默多时的曹时选微微欠身,往前挪了挪座椅,目光审慎:“丰源兄,我有一事不明。潘总兵所言对账核验,究竟核查何物?是仅查银圆代发流水,还是要彻查各家钱庄全部往来账目?”
范丰源正色作答:“他虽未明言细则,但其出身商贾,深谙账房门道、商事利弊。此番稽查,绝非仅查代发一项。但凡我等柜上进出流水、存贷汇兑,但凡有迹可循,皆在其核查范围之内。明察暗访、无孔不入,半点猫腻藏不住。”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愈发压抑。刘光祖手扶铜框眼镜,眸光幽深、沉默不语;年少沉稳的王克敏,嘴角惯有的淡淡笑意,也悄然僵住。
范永斗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扶手,良久抬眸看向范丰源,问出最核心的问题:“你亲赴登莱、直面潘浒,依你所见,此人是否可信?许诺的代发机缘,会不会转瞬反悔?”
这一问,直击众人心底最深的顾虑。
范丰源沉吟良久,字字审慎:“可信,亦不可信。”
众人齐齐抬眸,静待下文。
“可信者,其人言出必行、行事规整。登莱新政落地以来,条条兑现、无一虚言,绝不做反复无常的小人行径。”范丰源缓缓剖析,“不可信者,他从未将我等视为盟友,只将我等视作可利用的棋子。今日予我等活路,是因我等代发银圆、吸纳民间闲银,对其推行币制、稳固银行信用最为便利。他日若是局势更迭、利弊反转,他舍弃我等,亦不会有半分犹豫。我辈经商一生,最该懂的便是——商事之中,唯利永存,人情次之。”
王登库闻言,忽然低低一笑,笑意浅淡,通透豁达:“丰源兄看得透彻。说到底,这就是一场纯粹买卖。他出官方信用、新式币制,我等出铺面渠道、人力客源,各取所需、互利共赢。何必纠结人情远近、尊卑高下?”
田彪依旧抵触:“我晋商八魁,何时需要旁人施舍活路?”
王登库转头直视于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田兄不必自欺欺人。如今是我等无路可走,而非潘慕明逼人太甚。握不住新式银圆、给不出存户利息、攀不上朝廷靠山,我等凭什么留住客源、稳住基业?”
田彪紧握茶碗,指节青筋暴起,面色紫红,终究哑口无言。残酷的商事颓势,容不得他逞强执拗。
靳良玉眉头紧锁,道出深层隐患:“眼下存活不难,难的是日后存续。此番代发银圆,百姓认的是大明银行的皇权背书、新式币制,而非我晋商字号。长此以往,天下只知有大明银行,不知有晋商八魁。我辈后辈,终将沦为潘氏专属掌柜,世代为人作嫁。”
“良玉兄多虑了。”曹时选挺身反驳,语气务实,“铺面、人手、渠道仍在我辈手中。借代发之机盘活钱庄流水、稳住客源、延续基业,方才是根本。潘慕明不过一方总兵,朝堂风云变幻、仕途起落无常。今日权倾一方,来日未必风光依旧。只要我等稳住根基、静待时局,他日风向轮转,自有回旋余地。”
范丰源听着这番论调,心底暗自警醒。曹时选所言看似稳妥务实,实则暗藏投机侥幸。先借潘浒之势续命,再观望时局伺机而动,看似万全,实则步步被动,早已将命运交予他人手中。
一直沉默的王克敏终于开口,笑意淡去,目光锐利如刀:“诸位都忘了最要紧的事。大汗素来疑心颇重,潘老虎已是大汗死敌,我等再与其合作,大汗若知晓,是否会心生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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