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传芳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那日宋文玉放的狠话，她全然没放在心上。
她之所以敢对夏雅珍发难，拿准的就是他们办的补习班日子艰难。
她一早就托人去打听过了，他们现在招的老师比机电厂补习班还要多。
手底下这么多人张嘴吃饭，哪能肆意妄为。
但她发难不是因为心理扭曲故意找人不痛快，而是她隐隐察觉到，这个校外补习班的成长速度太快了。
宋文玉居然只带着几个人去学校里面发发卷子，吆喝吆喝，就一下子弄到了六七十个学生。
眼看着这个校外补习班的学生数量就要超过他们机电厂的补习班了，这怎么行？
这意味着用不了多久宋文玉就可以抛弃机电厂自立门户了。
她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如果外面的补习班办成了，那还会有人求到她头上进机电厂的校外班吗？
至于宋文玉说的，机电厂的校外班的招生，无论多少，她们还可以和之前一样合作。
呵，这明显是缓兵之计，她怎么可能会信？
机电厂给补习老师的工资低不低，她比谁都清楚。
等到他们在外面赚到钱了，还会愿意拿着不对等的工资回来上课吗？
必然不会。
所以对她来说，最明智的办法就是在补习班没成气候之前把它扼杀在摇篮里。
马传芳扶额轻叹，可她没想到，宋文玉的气性这么大，她才刚出招，人家就直接掀桌子了。
老老实实待在机电厂，安安稳稳地赚钱，难道不好吗？
平心而论，外面不少体面厂子里的工人都开不到这个数，他们还只是兼职。
怎么就这么贪心？
也是，宋文玉要是个懂知足的人，也不会放着外贸局的金饭碗不要了。
怪她识人不清，被宋文玉平日谦逊讨好的样子给骗了。
“马校长，我方便进来吗？”
门口的敲门声打断了马传芳的思考，她一抬头，发现是有人来汇报工作了，连忙招手让人进了办公室。
张锦才见马传芳愁眉不展，听他汇报工作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的，心里立马有了计较。
不过马传芳这人平时比较严肃古板，他们接触不多，张锦才拿捏不好态度，迟迟没开口。
马传芳签完字，看见张锦才接过文件没有要走的意思，抬头疑惑地瞅了他一眼：“还有事？”
张锦才拿着文件，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没，就是看马校长您心情好像不太好，是还在为补习班的事发愁吗？”
张锦才调到他们职工小学没多久，他主动搭话，马传芳不好不答。
新员工一般都容易多想，她怕年轻人误以为她对他有意见。
“是啊，这事是挺让人犯愁的，这补习班都停了半个多月了，厂里都挺重视的，这不，上午开会的时候又提了一次。”
其实补习班以往在厂里一直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厂里掏几个钱养着，现在停了也就停了，没几个人放在心上。
可领导眼里的小事，放在职工眼里却是大事。
还是关乎孩子未来的大事。
补习班之前取得的成绩在机电厂内部是有目共睹的。
四年间，单厂子弟就带出来了二十三名大学生，比重点高中出来大学生的比率高多了，大专更是超半数。
预考通过率百分之九十五，那也纯粹是被几个来了也不学的滚刀肉拉低的比率。
所以厂里的职工们也都渐渐地形成了一种共识。
只要孩子不是顽劣到无可救药的那种，上了厂里的补习班，最次也能混个技校上上。
要是技校也没混上呢？没事，再来一年不就成了。
厂里的孩子里最高记录是连上三年，人家最后还不是考上了海城轻工技校？未来完全不用愁了啊。
这就算是顶笨的孩子了，他们的孩子还能比这笨？
更笨也没事，大不了再读几年呗，反正也不用花钱，厂福利嘛。
可现在凭什么轮到自己孩子要考大学的时候就没有了？
凭什么自己孩子快要到年龄了就没有了？
凭什么自己三四个孩子一个都没享受到这好福利？
不公平。
怎么办？闹啊。
机电厂可不是其他要死不活的小厂子，生存压力小，工人们也都保留着往日的硬气。
因此这些天不少厂领导不堪其扰，马传芳作为补习班的管理者所承担的压力可想而知。
最近只要开会，不是非去不可的，她能推就推。
马传芳简单一句，可张锦才却从她脸上的愁苦读懂了她现在的处境。
“马校长，其实今天也有两个之前校外班的家长来学校找过您来着，被我给堵回去。”
马传芳一愣，神色有些不自然：“补习费不是都给他们退了吗？怎么还有来找事的。”
张锦才尴尬地笑笑，试探性开口：“马校长，我看这事就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是不是得想个解决方案？”
马传芳深吸一口气，是她不想想解决办法吗？
被领导不满地盯着，张锦才也就直说了：“或许我们也可以试着办补习班呢？方法都是现成的，她当时还写了份计划书，咱们照着学就是了。
“现在厂里肯定为之前没答应宋文玉的提议后悔，您这时候提出来厂里肯定更能接受。”
“你是让我抄宋文玉的路子？不行，这太卑鄙了。”
马传芳下意识地拒绝，这让张锦才手心一紧：“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有的时候时机比计划更有价值，算了，马校长，我就随口一说，我先走了。”
马传芳冷淡地目送张锦才离开，眉头越皱越紧。
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自作聪明，心比天高，个个都是惹事精，还一点底线都没有。
她伸手捏了捏眉，调整好状态，终于重新拿起笔开始工作。
下班铃响起，她手中的笔依旧不停，一直到楼里彻底没了声响，她才拿好包出了教学楼。
她一路避着人，左拐右拐，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心中不免自嘲。
想她堂堂一校之长，也有怕人的时候。
没办法，难缠还不讲理的人实在太多。
“吱嘎。”
马传芳刚挤进屋里想要跟丈夫打招呼，几道匆忙的脚步声却从客厅传来。
“马校长哟，你可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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