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石桥村的三十亩稻田,青苗尽毁。
泥泞的田里,横七竖八地或跪或躺着十几个人,浑身是泥,脸上分不清是泥水还是泪水。
那些被踩烂的秧苗混在泥浆里,绿中带黑,像是被碾碎的心脏,还冒着热气。
马宁远骑在马上,看了一眼这片废墟般的田地,转头对常伯熙说道:“下一个村。动作快点,天黑之前要除完。”
常伯熙咽了口唾沫,拱手道:“是。”
他转身跟上马宁远的马队,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农还跪在田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插在泥里的木桩,已经没了生气。
常伯熙加快了脚步,不敢再看了,他怕再看下去,晚上会做噩梦。
次日,也就是七月二十六傍晚,浙江新安江一带下了一场阵雨。
这场雨起初只是寻常的阵雨,下了一阵,又停了一阵,像老天爷在挤牙膏。
但到了七月二十八日凌晨,雨势骤然加大,波及到了钱塘江地区,如瓢泼一般,天黑得像锅底,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钱塘江两岸的山川照得惨白,像阎王爷开了闪光灯。
这种暴雨又叫“龙翻身”。
每年夏秋之交,台风从东南方向过来,裹着几千里洋面上的水汽,砸在浙江的群山里,就能下出这种要命的暴雨。
七月下旬到八月中旬,正是浙江全年洪涝风险最高的时段。
钱塘江、富春江、新安江三大水系的山洪同时暴涨,下游的河堤承受着极限压力。
好年景,堤坝能扛住;差年景,这里决一处、那里溃一段,也是常有的事。
但今年,有人的手比暴雨更快,比闪电还快。
七月二十九日,子时。
杭州知府衙门后堂。
马宁远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一柄短刀。
酒没动,花生没动,短刀被他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已经反复了七八次。
那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像一条吐信的蛇。
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让他下地狱的引路人。
门开了,一个浑身湿透的差役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道:“府尊,郑藩台的信。”
马宁远接过纸,快速展开,纸上只有两行字:“今夜大雨,九处堤防恐有溃决之忧。速往查看,及时处置。”
马宁远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及时处置”是怎么个处置法?
他理解的是趁暴雨之机,把那些本就可能溃决的堤防主动炸掉,让洪水按照需要的方向流,流向淳安和建德的三十万亩稻田。
这样一来,百姓的稻田被淹,只能改种桑苗,官府再以赈济的名义出现。
郑必昌和何茂才在密议中没说出口的那个方案,今夜该做了。
这个方案,缺德带冒烟,损阴德。
马宁远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像鬼脸一样。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那柄短刀别在腰间,对差役说了两个字:“叫人。”
于是,一个多时辰后,九处堤防,在丑时三刻到寅时初刻之间,相继炸开。
爆炸声在暴雨中并不响亮,闷闷的,像远处的闷雷,混在真正的雷声里,几乎分辨不出。
但效果是毁灭性的,堤坝炸开的一瞬间,积蓄了数日的洪水找到了宣泄口,以每秒数万立方米的流量冲出河道,向低洼处的农田倾泻而下。
淳安县,东面河堤决口四处,洪水漫过河床,吞没了下游六个村的全部稻田,水位在三刻钟内上涨了五尺。
建德县,西面河堤决口五处,洪水从三个方向同时灌入平原,将建德南部四乡变成了一片汪洋。
最惨的是淳安建德交界处的松溪乡,松溪乡地势最低,两侧河堤同时炸开,洪水从两面夹击,整个乡在半个时辰内全部没入水中。
来不及跑的百姓,有的爬上屋顶,有的抱住大树,有的被水卷走了,像下饺子一样。
暴雨持续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可惜洪水没有停,它还在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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