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日,圣明上都。
上都的官办报摊厅,平日里到辰时才懒洋洋地支开木板,今天卯时刚过,窗口就排起了长队。
倒不是天城百姓突然爱上了文化熏陶,实在是《天城商报》的头版标题《卖厂还是卖人》太炸裂了。
这六个字用的是三号宋体,加粗,黑墨印在白纸上,像六根大钉子,直愣愣钉进每个路过之人的眼珠子里。
卖厂还是卖人?
这话是谁写的?活腻歪了还是刚吃了熊心豹子胆?
买到报纸的人翻开头版,看见作者署名:顾渺。
不认识他的读者,倒无所谓,认识他的读者会竖起大拇指,赞一句:“是个爷们!”
为啥呢?
因为顾渺是《西都商报》的主笔,景和二十年的探花郎,今年六十五岁,致仕前是配银印的正三品龙兴府尹,有资格直接给皇帝上密电奏疏的那种。
顾渺这篇文章,用后来圣明报界的话说,叫“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过,这话太客气了,准确地说,应该是“一石砸进了鳄鱼池,还顺手扔了挂鞭炮”。
文章满打满算两千字,字字带血,句句封喉:
“缩官转私,国策也。国策当行,无可厚非。然转私非卖国,缩官非缩民。今观首批拟转私之四十七家官厂,笔者谨以三问,叩诸公之门。”
“一问:资产评估,谁人所做?以西都第七机械厂为例,该厂占地百二十亩,地处城南要津,依现行地价,仅地皮一项即值六十万银元。然工部摸底估值中,该厂总资产估为十五万银元。四十五万之差额,何往何来?莫非被工部诸公拿去买茶吃了?”
“二问:估值偏低,谁人得益?以十五万之估值转私,则接手者以十五万之价得六十万之产。其余四十五万,非流入私囊,即化为乌有。此非官有资产流失,何为官有资产流失?难道要改叫‘官有资产蒸发’?”
“三问:内外勾结,有无其事?估值如此离谱,非无知所能解释,必有人为操作。操作者谁?笔者不得而知,然笔者所知,凡利益所在,必有内外勾连。此非臆测,乃常识也。就像猫儿闻到鱼腥,哪有不伸爪的道理?”
文章最后一段,尤为狠辣,简直像是把工部的脸皮撕下来当鞋垫踩:
“朝廷卖的是亏本的厂子,不是卖人。然则厂子之亏,亏在何处?亏在经营不善,亏在管理腐败,亏在上位者之私心。今以亏损之名转私,实乃以经营不善之果,为经营不善者洗脱其责。经营不善者不追责,反以低价售其资产。此非改革,此乃分赃。分赃也就罢了,还分得如此难看,吃相堪比饿了三天的叫花子。”
“卖厂还是卖人?笔者以为,卖厂事小,卖人事大;官有资产流失事小,人心流失事大。四十七家厂子背后,是数万工人及其家眷。厂子卖错了,亏的是银子;人卖错了,亏的是国本。国本亏了,咱们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这篇文章一出,上都震动。
“震动”二字,在这里不是修辞,而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工部值房的电话从早上起就没停过,铃声比怡红院的头牌还忙。
各地官办工坊的主事打来问“我们厂在不在名单上”;商人打来问“转私的程序什么时候定,能不能内定”;都察院的御史打来问“资产评估偏低的事查不查,不查我们可就要查了”。
沈端那天上午连开了三个会,电话铃响了十七次,茶喝了六杯,但茶全是凉的。
因为他每次端起茶杯,就被下一件事打断,等回过神来,茶已经凉透了,跟他此刻的心一样。
不过,真正让他暴怒的,不是那些电话,而是顾渺这个人胆子太大了,竟然敢妄议工部的政令,还议得这么有理有据,让人想反驳都找不到词。
“给我查!”
沈端拍着桌子,值房里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脖子,像一群被雷惊了的鹌鹑:“这个顾渺背后站着谁?!谁给他的胆子,敢写这种东西!?”
幕僚方子勉领命而去,半个时辰后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恐惧或者慌张,而是一种“我查到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了您可能更生气”的为难之色。
“直说。”沈端用硬邦邦的声音道,像一块冻了三天的砖头。
方子勉推了推金丝眼镜,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元辅,顾渺此人……不太好动。他是进士出身,景和二十年文科探花。”
沈端闻言,心中一动。
文科探花相当于全国文科第三,这种人在圣明的规矩里,属于“不可轻动”的级别。
倒不是因为探花本身有多大权力,而是因为探花背后站着整个文坛。
工部若是动一个探花,等于跟全天下的笔杆子过不去。
笔杆子这东西,杀人不见血,比刀子还难防。
“还有,嘉平十五年,他在龙兴府尹任上致仕。”
方子勉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小。
听到龙兴府尹,沈端微微皱眉,似乎在记忆中检索到了顾渺的一些信息,然后脸色变得像吞了只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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