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没还价，因为她把手放在踏板上踩了两下，闭着眼睛感受那种震动，像老中医号脉，知道这台机器值这个价。
至于剩下的银圆，她买了布料、线团、剪刀、尺子、针线盒。
每一样都是挑最便宜的买，但每一样都是最便宜的里面质量最好的。
于是，一间裁缝铺的基本家当齐了。
开业那天，宋巧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宋记裁缝铺，量体裁衣，改衣换扣，价格公道”。
字是她自己写的，毛笔字不算好看，但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用了力，像缝纫机的针脚一样实在。
然后她搬了条凳子，坐在门口，等人来。
那条巷子白天人不多，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匆匆，眼睛都不往她这边瞟一下。
宋巧坐在那里，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挂着一种准备好了的微笑。
那种微笑在等待中被晾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渐渐风干了，从微笑变成了面无表情，从面无表情变成了某种类似于“我在思考人生”的茫然。
等了一下午，来了两个客人。
第一个是隔壁卖菜的老太太，姓周，七十多岁，背驼得像一张弓。
她拿了一条磨破边的旧裤子，问能不能补。
宋巧说能，接过裤子翻看破洞，裤脚磨出了毛边，膝盖处也薄得透光，这条裤子至少穿了五年。
宋巧花了半个时辰，把破边重新锁了，膝盖处从里面贴了一层衬布，缝得密密实实。
补完之后，裤子看起来还能再穿五年。
最后收获两枚面额“伍文”的铜钱，合计十文钱。
老太太举着裤子对着光看了看，说了声“手艺不错”，然后就走了。
第二个客人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衣服上掉了一颗扣子，扣眼处拖着一截断线头，像一面小旗。
他蹦蹦跳跳地路过，根本没注意到这间新开的裁缝铺。
宋巧叫住了他，从针线盒里找出一颗颜色相近的扣子，蹲下来，用了不到两分钟缝好了。
孩子低头看了看那颗新扣子，又看了看宋巧，说了声“谢谢姐姐”，然后继续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宋巧没收钱。
就这样，她开门第一天接待了两个客人，共十文钱的收入。
十文钱能买什么？能买五个烧饼，或者三四斤糙米，或者两碗面。
宋巧握着一枚面额伍文的通宝，在掌心里翻了个面，正面从上到下是竖排凸起的“嘉平通宝”四个隶体字，左侧贴边是半圆形的凸起蚊头小字“圣洲大明户部银行奉旨制造”，右边贴边是半圆形的密文，边缘有冲压的花纹。
通宝的反面从上到下是竖排凸起的“伍文”两个隶体字，代表面额，面额下是制造钱币的年份，从右到左，横排凸起；反面左侧边缘与面额“伍文”之间的图案是一把黄豆，右侧边缘与面额“伍文”之间的图案是一把高粱，黄豆、高粱图案都是凸起。
她把铜板放进口袋，铜板落下去，与口袋底的另一枚相撞，发出很小的一声响。
然后宋巧坐在门口，望着巷子口的方向。
一街之隔，就是第三纺织厂的新招牌《西都岳记民盛纺织厂》。
那块铜字招牌在夕阳下闪着金光，亮得刺眼。
宋巧眯起眼睛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久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从门槛上滑下去，一直延伸到巷子里的石板路上。
她咬了咬牙，站起来，回了屋里。
缝纫机在墙角等着她，机头上的黑漆掉了大半，踏板上有上一个主人留下的鞋印，是一只右脚，鞋码大约是四十二，鞋底花纹已经磨平了。
宋巧看着那个鞋印，忽然想：上一个踩这台机器的人，现在在哪里？她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坐在一间十平米的屋子里，等着一个不会来的客人？
她坐下来，把脚放在踏板上，踩下去。
“嗒嗒嗒嗒！”
机器的声音又轻又快，像一小串急促的脚步声。
这声音填满了整间屋子，让十平米的空间忽然显得不那么空旷了。
宋巧伏在机台上，开始缝一件没人订的衣服，她打算先做几件成衣挂在门口，万一有人路过看上了呢？
她缝了整整一个晚上，缝了三件短衫。
针脚齐整，收边利落，每一件都挑不出毛病。
她把三件衣服挂在门口的竹竿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衣领的角度，退后再看，这才觉得满意。
此时，巷子里起了一阵风，三件衣服在竹竿上晃了晃，像三个无声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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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的新书被毙了，所以接下来用心打磨本书，不琢磨开新书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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