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阳将军真乃吾辈楷模”、“有伯阳在,豫章无忧”之类的话,不时冒出。
孙权注意到,他们称呼孙贲为“伯阳将军”,亲切中带着敬意,而对自己,则更多是礼节性的“主公”。
这股力量,是支持孙贲的。孙权心中暗暗记下。
孙贲是孙策堂兄,手握豫章一郡兵马,在家族中威望不低,尤其是在这些看重军功和资历的老将心中,其分量恐怕比自己这个“空降”的少年要重。
这是一股需要安抚,更需要警惕的力量。
这时,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响起,压过了老将们的慷慨激昂。
“程老将军、黄老将军所言,自然在理。
然则,诸位可曾想过,军粮从何而来?军械可还充足?将士冬衣可曾齐备?”
说话的是张昭。他起身,向孙权拱手一礼,然后转向众将。
“去岁以来,江东屡遭变故,生产凋敝,仓廪空虚。
吴郡、丹阳叛军虽是可恶,然其势已成,且与当地豪强勾连甚深,急切之间,恐难速克。
若战事迁延,粮草不济,军心动摇,岂不危矣?”
张纮也附和道:“子布兄所言极是。今主公新立,首要在于‘安’而非‘战’。
当务之急,是恢复秩序,安抚流民,与民休息,积聚钱粮。
对内,当遣使与吴郡四姓等士族交涉,陈明利害,或可分化瓦解。
对外,当谨守疆界,结好楚侯,得其粮草支援,稳固根本,待元气稍复,再图后举不迟。”
张昭、张纮是孙策留下的文臣班底核心,他们的意见倾向于稳妥、治理、外交,代表了“文治派”的声音。
孙权注意到,当张昭说到“结好楚侯,得其粮草支援”时,程普等老将脸上明显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而周瑜则是眼帘微垂,看不清表情。
紧接着,又一个年轻而充满锐气的声音响起。
“未将以为,张公所言,未免太过保守!”
站起来的是蒋钦。
他年约二十五六,面容刚毅,眼中带着血丝,显然孙策之死对他打击很大。
“先主公大仇未报,丹阳吴景太守之恨未雪,岂能坐视叛贼逍遥,反去与之交涉?
粮草不足,我等可以节省,可以就食于敌!
军械不精,可以缴获!
末将愿为前锋,率敢死之士,直捣吴县,取顾徽、朱治首级,祭奠先主公与吴景太守在天之灵!”
董袭也霍然起身,声如洪钟:“公奕兄说得对!大丈夫在世,恩怨分明!
先主公待我等恩重如山,此仇不报,枉自为人!末将也愿往!”
蒋钦、董袭是孙策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壮派将领,勇猛敢战,对孙策个人忠诚度极高。
他们支持孙权,更多是出于对孙策遗命的遵从和对“孙氏”整体的忠诚,态度激进主战。
然而,就在这主战声浪中,又有一个不同的声音响起。
“公奕、元代二位将军忠勇可嘉。”
说话的是凌统,他年纪更轻,约二十出头,但气质沉稳。
“然则,打仗非凭血气之勇。吴郡城坚,四姓私兵众多,且有丹阳叛军为呼应。
我军新遭重创,士气虽在,但兵力、粮草、器械皆处劣势。
强行攻坚,伤亡必重,且未必能下。
未将以为,当先巩固现有防线,休整士卒,同时派出细作,深入吴郡、丹阳,摸清叛军虚实、内部矛盾,再寻隙而击,方为上策。”
(注:凌统的父亲凌操在孙坚支援孙策过江夏时被黄祖手下甘宁乱箭射死。)
陈武也点头道:“凌将军所言有理。用兵之道,当审时度势。
如今我江东能战之兵,多聚于公瑾都督麾下。
如何用兵,何时用兵,还须都督统筹全局,谋定而后动。”
凌统、陈武等人,同样是少壮将领,但他们的态度更倾向于听从周瑜的指挥。
将军事行动的决策权归于周瑜,显示出对周瑜能力的信服和某种程度的派系归属。
帐内的争论渐渐热烈起来,老将、文臣、少壮派,意见不一,甚至同为主战派,在具体策略上也各有侧重。
孙权安静地听着,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激动的脸,将他们的话语、神态、彼此间的眼神交流,一一记在心里。
程普、黄盖等老将,支持孙贲,主战但求稳,偏向先解决外部威胁或稳固后方。
张昭、张纮等文臣,支持自己,主和主稳,强调治理与外交。
蒋钦、董袭等孙策嫡系少壮派,也支持自己,但主战复仇,锐意进取。
凌统、陈武等将领,则明显唯周瑜马首是瞻,更注重实际战术和周瑜的权威。
而周瑜,自始至终,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在双方争执不下时,才缓缓开口,或总结几句,或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细节。
如“广陵送来的粮草,只够我军一月之用”,“今冬江面或有薄冰,水军行动需谨慎”。
他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争执的双方都会暂时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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