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亭小诗仙”的风,到底还是吹进了林氏宗祠那扇沉穆的大门。
这日林焱刚下学回来,便被林如海身边的长随林忠请到了书房。林如海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郑重与压不住的喜色,对他道:“收拾一下,随我去见宏老太爷。”
宏老太爷,单名一个宏字,乃是林氏一族如今辈分最高、威望最重的族老,年轻时也曾中过举人,在邻县做过一任知县,致仕后便回归族中,掌管祠堂、族学,调和族内事务,话语权极重。即便是林如海这个现任县丞,在族老面前也需毕恭毕敬。
林焱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乖巧应道:“是,父亲。”
他回房换了身见客的干净袍子,周姨娘一边替他整理衣襟,一边低声叮嘱:“宏老太爷最重规矩礼数,焱儿你去了,少说话,多听着,问什么答什么,莫要失了分寸。”眼神里既有担忧,又有一种“我儿终于入了族老眼”的欣慰。
林焱点点头:“姨娘放心,我晓得。”
父子二人穿过几进院落,来到宗祠旁边一处清幽的院落。这里古木参天,环境静谧,与府中其他地方的氛围截然不同。小厮通报后,林如海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带着林焱躬身入内。
堂屋内,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正是族老林宏。他虽年事已高,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目光扫过来时,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审视与威严。
“晚辈如海,携犬子林焱,给宏叔请安。”林如海上前一步,深深作揖。林焱也跟在后面,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亮:“孙儿林焱,给宏太爷爷请安。”
林宏放下书卷,目光先是落在林如海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那锐利的视线便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了林焱身上,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嗯,起来吧。”林宏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中气十足。
林如海连忙示意林焱起身,自己则垂手站在一旁,姿态恭敬。
林宏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谢宏叔。”林如海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椅子,林焱则等父亲坐下后,才在更下首的一个绣墩上端正坐好,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
林宏将他这番举动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呷了一口手边的热茶,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近日,坊间关于你这儿子的传闻,很是热闹。”
林如海心里一紧,连忙道:“宏叔明鉴,不过是小儿辈侥幸,得了两句歪诗,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倒惹得外人议论,扰了族中清静,是晚辈管教无方。”
林宏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谦虚”,目光依旧落在林焱身上:“‘床前明月光’,‘墙角数枝梅’,还有那‘落霞孤鹜’……这几句,都是你作的?”
来了!林焱心头警铃微作,知道这是关键拷问。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孩童的腼腆和一丝茫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答:“回宏太爷爷,前两句……孙儿也记不清是怎么来的,像是梦里听见的,觉得好听就记住了。后一句……是那天在街上,听几位秀才老爷联句,孙儿觉得好玩,就……就顺口接了一句。”他将“梦中得句”和“无意偶得”的说法再次抛了出来,姿态放得极低。
林宏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内心,看看这九岁孩童皮囊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灵魂。林焱努力维持着眼神的清澈和无辜,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老爷子,您就别盯着看了,再看我也变不出花来,我就是个知识的搬运工啊!
良久,林宏才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似乎缓和了些:“梦中得句,亦是机缘。能记住,便是你的造化。”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听闻你在族学,如今已在乙班?课业如何?”
林焱恭敬答道:“回太爷爷,孙儿愚钝,经义尚在初学,字也写得不好,唯有算学稍觉有趣些。李夫子常教导,读书需循序渐进,夯实根基,孙儿不敢或忘。”
他没有炫耀自己在算术课上的“壮举”,也没有抱怨经义的艰深,只是客观陈述,并且抬出了李夫子“夯实根基”的教导,显得踏实又知礼。
林宏闻言,眼中那丝满意又深了一分。他捻着雪白的胡须,缓缓道:“不骄不躁,深知己短,这很好。少年人,最忌因些许虚名便忘乎所以,荒废了根本。你能如此想,甚好。”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林焱,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我林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但在华亭也算诗书传世。族中设立族学,便是期望子弟能读书明理,光耀门楣。你既有此天赋,更需勤勉刻苦,莫要辜负了这份机缘,也莫要……辜负了家族的期望。”
他这话说得颇有深意,“家族的期望”五个字,更是重重落下。这几乎是在明示,家族已经注意到了他,并且开始在他身上投注目光和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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