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晨光微熹。
斋舍里早早有了动静。方运第一个起身,轻手轻脚地打水洗漱,生怕惊扰旁人。王启年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糊道:“方兄……辰时还没到呢……”
“今日要去经堂填选经单。”方运拧干布巾,擦了把脸,“去晚了怕排不上。”
这话像盆冷水,把王启年浇醒了。他一骨碌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对对对!专经选择!”说着就手忙脚乱地套衣服,腰带系了半天都系反了。
林焱也醒了。他躺在铺上没急着起,望着头顶有些发黑的房梁,心里反复思量着这几日琢磨的事。
专经。
这两个字像块石头,压了他快半个月。每晚睡前,他都在五经之间来回掂量。《诗经》婉约,但他前世背的那些情诗放在这里怕是不合时宜;《尚书》古奥,治国典章确实有用,可那些佶屈聱牙的文字他看着都头疼;《周易》玄妙,变化之道暗合科学,可这时代的人信的是卜筮,他若说什么“二进制”“概率论”,怕是要被当疯子;《礼记》繁复,礼仪制度虽重要,却太束缚手脚。
只有《春秋》。
微言大义,一字褒贬。那些简短的记载背后,藏着的是历史规律、政治智慧、人性幽微。他可以借“解经”之名,融入现代的历史观、政治学,甚至社会学思考。更重要的是...严夫子虽严苛,却是真正做学问的人。
“林兄,起了。”陈景然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林焱转头,见陈景然已穿戴整齐,正将昨夜整理好的书卷一一放入书袋。动作一丝不苟,连书角的折痕都要抚平。晨光从窗隙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显得眉眼格外清晰。
“陈兄想好了?”林焱坐起身,一边穿衣一边问。
陈景然手上动作没停:“嗯,《春秋》。”
两个字,干脆利落。
王启年凑过来,苦着脸:“你们俩都选《春秋》?那我岂不是孤军奋战?”他掰着手指头,“《礼记》啊,我爹非让选这个,说将来做官、应酬、交际,哪样离得开礼?可那些‘冠礼’‘昏礼’‘丧礼’,光是仪节就几百条,我看着就眼晕!”
方运整理好书箱,抬头道:“我选《尚书》。虽古奥难懂,但关乎治国典章、先王训诰。我想着,将来若真能入仕,总要明白这些根本。”
四人收拾停当,推门出去。早春的晨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吹得竹林沙沙作响。斋舍区已热闹起来,学子们三三两两往经堂方向去,个个神情郑重...谁都知道,今日的选择,某种程度上决定了今后在书院的路。
经堂外头已排起了长队。青石台阶上站满了人,鸦雀无声,只偶尔传来几声低咳。林焱抬头望去,高大的雕花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悬着“明伦堂”三个大字的匾额,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乌光。
赵铭站在队伍前头,正与几个锦衣学子低声说话。见林焱他们过来,他侧目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意味的笑,随即转回头去。
“装模作样。”王启年小声嘟囔。
“噤声。”陈景然低声道。
等了约莫一刻钟,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严夫子从里头走出来,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直裰,手里捧着紫砂壶,面色肃然。他目光扫过台阶下黑压压的人头,开口道:“按斋舍次序,十人一组入内。黄字叁号至柒号,先进。”
林焱四人随队伍挪动。跨过高高的门槛,经堂内肃穆的气氛扑面而来。堂内极宽敞,几十张柏木长案整齐排列,每张案上都备好了笔墨纸砚。正前方是一张宽大的讲案,案后墙上悬挂着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香烟袅袅。
严夫子在讲案后坐下,将紫砂壶轻轻放在一旁,从案上拿起一叠素纸:“每人领一张选经单,如实填写。选定后不得更改,若有虚报...”他顿了顿,目光如电,“逐出书院,永不录用。”
执事弟子开始分发纸张。林焱接过那张薄薄的素纸,触手微凉。纸上抬头写着“应天书院专经选择单”,下列五经名称,后有空白处需填写姓名、斋舍、选择理由。
堂内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王启年咬着笔杆,眉头皱成了疙瘩,半晌才落笔,写几个字就叹口气。方运则提笔就写,神色坚定,显然早已想好。陈景然运笔平稳,字迹工整如刻。
林焱提起笔,在“《春秋》”二字后的方框里打了个勾。在“选择理由”一栏,他沉吟片刻,写道:“《春秋》笔法,微言大义,可窥治乱兴衰之由,可明是非善恶之辨。学生愿循此径,探古今之变,求经世之用。”
写完搁笔,他侧目看向陈景然。恰好陈景然也写完,两人目光相遇。陈景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朝林焱微微颔首。
严夫子起身,开始逐一收取选经单。他走得很慢,每收到一张,都要扫一眼上面的内容,偶尔眉头微蹙,偶尔略一点头。走到林焱案前时,他停下脚步,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目光在“选择理由”上停留了片刻。
“林焱。”严夫子开口,声音不高,“你可知《春秋》之难?”
林焱起身,躬身道:“学生略知。三传异同,注疏纷纭,一字之解,或有十说。且褒贬深藏,非潜心钻研不能窥其堂奥。”
严夫子盯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你上月月考,《春秋》义理题只得‘中上’。为何还要选此经?”
堂内不少人侧目看来。林焱能感觉到赵铭那方向投来的目光,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学生愚钝,前次考核确有不足。然正因知其难,更欲攻之。学生以为,学问之道,不在避难就易,而在迎难而上。且……”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了些,“学生读《春秋》,常觉其间有未尽之意,有可探之幽。譬如‘郑伯克段于鄢’一事,左氏言兄弟阋墙,公羊论诛不弟,谷梁责失教...三传各执一词。学生愚见,此事或可深究人性之私、礼法之限、乃至国政之基。”
这番话说完,堂内静了一瞬。
严夫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将选经单收起,继续往下走。
王启年在底下偷偷朝林焱竖大拇指。方运投来钦佩的目光。陈景然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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