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
斋舍里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往日备考的忙乱。四张床铺上的被褥都已卷起,用粗麻绳捆扎结实。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典籍、稿纸被分门别类,该带的仔细装入书箱,暂时不用的则捆好存入库房。墙角那几盆顽强活到春日的兰草,被王启年大方地送给了隔壁斋舍一个爱花的同窗。
林焱正将最后几支毛笔插入青布笔帘,手指抚过笔杆,检查是否有裂痕。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桌上摊开放着山长前日召见他与陈景然后,亲笔题赠的两幅字。给陈景然的是“守正出奇”,给他的是“敛锋藏拙”。墨迹犹新,力透纸背。
“林兄,你那罐‘状元及第’墨锭可别忘了!”王启年蹲在地上,奋力将一个鼓囊囊的行李卷用麻绳勒紧,抬头喊道。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宝蓝色绸面棉袍,外罩狐皮坎肩,显得格外精神,只是额头上因用力渗出了细汗。
“在书箱最底层,用油纸包着呢。”林焱应道,小心地将山长的字幅卷起,用细绳系好,单独放入一个扁长的桐木盒中。这是周姨娘特意托人捎来的,说是能防潮防蠹。
方运的行李最简单。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装着两身换洗衣衫和几本最要紧的书;一个藤编书箱,里面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一小包他母亲硬塞进来的炒米和咸菜疙瘩。他正用一块旧布,反复擦拭着那支跟随他一年的竹笛,然后轻轻放入布套,珍而重之地塞进包袱最里层。
陈景然已收拾妥当。他依旧穿着半旧的靛青绸衫,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灰鼠皮斗篷,身旁放着一个朴素的榆木书箱和一个不大不小的铺盖卷。他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已显凋零的竹林,静静出神。晨光透过窗纸,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都齐了吧?”王启年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环视一圈这间住了近一年的屋子。原本堆满杂物的书桌空空如也,床板上只剩下光秃秃的草席,墙角的书架也空了,露出原本的木质纹理。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了墨香、皂角、少年汗味和些许食物气味的“斋舍味儿”,似乎也淡了许多。
“齐了。”林焱合上书箱的盖子,扣上铜搭扣。
“那……走吧?”王启年声音里忽然少了些往日的跳脱,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四人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无数挑灯夜读、激烈争论、偶尔笑闹的屋子,提起各自的行李,鱼贯而出。木门在身后轻轻掩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书院正厅“明德堂”前,已聚集了不少整装待发的学子。人人身着或新或旧却浆洗得干净笔挺的襕衫,头戴方巾,面色肃然。相熟的彼此点头致意,低声交谈几句,话题总离不开“保重”、“尽力”、“盼佳音”。气氛庄重而紧绷,空气里弥漫着离别与奔赴前程的复杂味道。
山长徐弘毅与十几位夫子站在台阶之上。山长今日亦是正式的儒服冠带,神情肃穆。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济济学子,清了清嗓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尔等在书院求学,短则半载,长则数年。今日赴考,非为一己功名,乃为验证所学,预备将来报效朝廷、泽被生民之基。院试虽仅秀才之功,却是科举正途第一步,当慎之又慎。”
他顿了顿,继续道:“考场之上,务要沉心静气,恪守规矩。文章一道,在理明,在辞达,更在心正。莫要因求奇巧而失之本真,亦勿因畏艰难而自弃其志。望尔等谨记书院‘求真务实’之训,展露所学,无愧于心。”
众学子齐齐躬身:“学生谨记山长教诲!”
接着,严夫子、周夫子、赵夫子等平日授课的师长也一一上前,或勉励,或叮嘱,言语间皆是殷切期望。严夫子板着脸,最后仍不忘强调“经义根基,断不可轻忽”;周夫子则嘱咐“策论须言之有物,切莫空谈”;赵夫子笑眯眯地祝大家“算学题目,皆能迎刃而解”。
轮到林焱四人上前辞行时,山长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去吧。各自珍重,静候佳音。” 严夫子看向陈景然和林焱,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你二人,当相互砥砺,稳中求进。” 周夫子拍了拍林焱的肩膀,低声道:“你那篇仓储革新之论,颇有见地。日后若有机会,当更深入之。”
拜别师长,学子们开始陆陆续续走出书院大门。石阶下,已有不少家仆、车马等候。更多的学子,则是与同乡结伴,徒步前往码头或车马行。
书院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门外是春日清冷的街道,与门内肃穆的书香世界恍如两个天地。许多学子在跨出门槛时,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回头凝望。高耸的牌坊,苍劲的“应天书院”匾额,以及其后层层叠叠的飞檐屋宇,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庄重。
“这一走,再回来不知是何光景了。”王启年也回头望着,叹了口气。
“考完便回。”陈景然淡淡道,率先提步迈出门槛。
林焱深吸一口门外清冷的空气,跟了上去。方运默默走在最后。
四人没有立刻分开。他们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向金陵城最大的码头...龙江关码头。王启年家在扬州的船在那里等候,而林焱和方运要搭乘回松江府的客船,也需到那边寻找。陈景然虽家在金陵,但贡院在城东,他也需从此处乘家里安排的马车过去。
越靠近码头,人流越见稠密。挑着行李的学子、运送货物的苦力、招揽生意的车夫船家、送行的亲友……各种声音交织,尘土飞扬,空气中混杂着河水腥气、食物味道和人体的汗味,喧嚣而充满离别的躁动。
终于到了码头。巨大的石砌平台伸入江中,江面开阔,水色浑浊,大小船只桅杆如林,帆影交错。寒风从江面吹来,带着刺骨的湿气,吹得人衣袂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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