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首？！
林焱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周围所有的喧嚣瞬间褪去，变成一片空洞的白噪音。他眨了眨眼，看着林忠激动得扭曲的脸，看着秋月瞬间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的模样，看着方运猛地转过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案首？我是……院试案首？
“方公子！方公子也中了！”林忠没忘记方运，转向他，声音依旧颤抖，“第四十七名！方运，松江府华亭县方运，第四十七名！中了！”
方运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圈已然红了。他重重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压着十年寒窗所有的艰辛、母亲的期盼、还有对未来的惶恐。然后，他转向林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地、狠狠地点了点头。
“中了……我们都中了……”林焱喃喃道，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底冲上眼眶。他努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脸上却不由自主地绽开一个巨大的、从未有过的笑容。那不是他平日刻意维持的沉稳或淡然，而是一种属于十五岁少年最纯粹、最耀眼的狂喜！
“恭喜林兄！贺喜林兄！”方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抓住林焱的手，用力摇晃，“案首！院试案首！华亭小诗仙，今科又夺魁！实至名归！实至名归啊！”
周围的考生和围观人群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听到“案首”二字，无数道目光“唰”地集中过来，带着震惊、好奇、羡慕、探究。
“案首？就是那个林焱？”
“华亭小诗仙？写‘会当凌绝顶’的那个？”
“这么年轻？看着不过十五六吧？”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快看，那就是今科案首！”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林焱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狂喜过后，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落在了心头。案首，意味着荣耀，也意味着更多的目光和更高的期待。他拍了拍方运的肩膀，又转向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林忠和喜极而泣的秋月。
“忠叔，秋月姐，我们……先回客栈。”他的声音还带着些微的颤抖，却已恢复了平稳。
“对，对！回客栈！得赶紧给老爷和周姨娘报喜！得给书院报喜！”林忠抹了把脸，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四人挤出依旧沸腾的人群，往客栈方向走。一路上，不断有人投来注目礼，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案首林焱”这个名字，以比“华亭小诗仙”更迅猛的速度，在这府城贡院之外传扬开去。
回到悦来客栈，掌柜的早已得了信儿，带着伙计候在门口，一见林焱便满脸堆笑地拱手：“恭喜林案首！恭喜方秀才！小店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快请进，快请进！”态度比之前殷勤了十倍不止。
客栈里其他尚未离去的考生和住客，也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有真心道贺的，有面露羡慕的，也有神色黯淡、强颜欢笑的。
进了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林忠立刻道：“二少爷，老奴这就去寻驿卒，快马给华亭送信！秋月，赶紧收拾东西，咱们明日一早就动身回去？”
林焱却摆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感觉腿还有些发软。“忠叔，不急。信要送，但我们先在府城留一两日。”
“留一两日？”林忠不解。
“嗯。”林焱点头，看向方运，“方兄，学政衙门那边，中了秀才的学子，按例要去拜见学政大人，还要办些手续。另外……”他顿了顿，“今日放榜如此轰动，恐怕很快就会有各路人马来‘拜访’。我们若立刻就走，反倒显得失礼或倨傲。不如定定心心，该办的办完，该见的见了，再从容返乡。”
方运此时也已冷静下来，闻言点头：“林兄思虑周全。是该如此。案首之名非同小可，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稳当些好。”
林忠恍然大悟：“还是二少爷想得长远！那老奴先去打听学政衙门何时办理文书，再去寻可靠的驿卒。”
林焱又道：“送信回华亭，给父亲、姨娘，还有族里，都要送到。给姨娘的信……我亲自来写。”想到周姨娘得知消息时的情景，他心头又是一暖。
“给书院的信也要写，”方运补充道，“山长、夫子，还有王兄、陈兄他们，定然也挂念着，也不知道他们考的怎么样？”
提到书院同窗，林焱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不知王启年那个活宝知道了，又会怎么大呼小叫。陈景然定然会淡淡说一句“尚可”，眼里却会有赞许。还有赵铭……他摇了摇头，将无关思绪甩开。
秋月已擦干了眼泪，脸上洋溢着压不住的喜色，开始麻利地收拾房间，嘴里念叨着：“得给少爷准备见学政大人的衣裳……这靛青袍子虽整齐，但见学政大人，是不是该换件更郑重些的？可惜没从家里带更好的来……”
看着忙碌的忠叔和秋月，看着对面虽竭力平静却眉眼舒展的方运，林焱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
院试案首。
十五岁的秀才，而且是榜首。
这意味着他正式踏入了士绅阶层，拥有了见官不跪、免役、穿襕衫等特权。意味着“华亭小诗仙”之名将更加响亮，也意味着，下一阶段的乡试，已经近在眼前。
更意味着，从华亭县学到应天书院，这条他小心翼翼走来的路，终于迎来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里程碑。而前方，太子隐约的关注，公主微妙的好感，还有书院里更广阔的天地、更复杂的同窗关系、更深刻的学问探索……都在等着他。
路还长。但第一步，他走得足够扎实，也足够耀眼。
林焱缓缓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嘴角勾起一抹平静而坚定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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