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厅里出来,辰时的钟声正好敲响。广场上顿时安静下来,红绳隔出的各区块里,学子们纷纷归位。应天书院的位置在最前方正中央,林焱、陈景然和另外八名被选中的学子坐在第一排。王启年和方运坐在他们身后第二排,王启年探着脖子,小声道:“我刚瞅了眼题目,好家伙……《中庸》‘未发’之辨,朱子和阳明先生的异同……这题够刁的。”
林焱心里一动。这题目确实刁钻,既考对经典文本的熟悉,又考对后世注疏的理解,更考独立思辨的能力。朱子理学与阳明心学对“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的诠释,确有根本分歧,但如何在短短一刻钟内说清,还能提出自己的见解?
他侧头看了眼陈景然。陈景然正闭目养神,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节拍,不知在想什么。
辰时三刻,主持联讲的礼官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官员,听说是礼部派来的。他展开一卷黄绫,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规则。声音洪亮,压过了广场上细微的骚动。
规则宣读完毕,便是抽签决定发言顺序。一只红木签筒被捧上来,里头插着刻了各书院名字和序号的竹签。礼官摇动签筒,哗啦啦一阵响,抽出一支。
“第一轮,经义阐发。首讲...玉森书院,李惟清。”
一个穿着竹青色襕衫的少年站起身,走上高台。约莫十七八岁,面容端正,脚步稳当。他向台下四方躬身行礼,然后站定,略一沉吟,开口。
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先引《中庸》原文,再述朱子“性即理”、“未发为性之本体,已发为情之用”的核心观点,又讲阳明“心即理”、“未发已发俱在心中,良知自知”的迥异思路。条理清晰,引证得当,显然下过苦功。
林焱凝神听着,心里暗暗比对。这李惟清功底扎实,但对两派分歧的根源...即“理”究竟在心外还是心内...剖析得还不够深。且通篇述多论少,自己的见解只是轻轻带过。
果然,李惟清讲完,进入驳辩环节。漱岳书院一个学子站起身,提了个颇为尖锐的问题:“依阳明先生之说,良知自知未发之中,则人人可自悟,何必读书穷理?”这问题直指心学可能导致的“束书不观”之弊。
李惟清显然没准备这么深,答得有些含糊。场面一时微僵。
林焱感觉到身后王启年捅了捅他,极小声:“到第三个了……快到咱们了吧?”
抽签顺序继续进行。晨曦、漱岳……各家学子轮番登台,水平参差。有侃侃而谈的,有紧张卡壳的,也有像李惟清那样,基础扎实却缺乏洞见的。国子监那二十人一直安静坐着,偶尔低声交谈,神色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第七位...应天书院,陈景然。”
陈景然睁开眼,起身。靛青色的袍子有些旧了,但浆洗得挺括,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他走上台,步伐不疾不徐,先向礼官、向台下各方行礼,然后站定。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徐山长的关门弟子,金陵府院试案首。
陈景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每个字都送到广场每个角落:“学生以为,朱子释‘未发’,重在天理之寂然不动;阳明释‘未发’,重在良知之昭灵不昧。二者看似对立,实则有可通之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朱子言‘存天理’,是要人于喜怒哀乐未萌时,便涵养那粹然至善的本体;阳明言‘致良知’,是要人于念头初动时,便觉察那昭明灵觉的本心。一从‘性’上立根,一从‘心’上着力,路径不同,归宿却皆在‘中’...即那不偏不倚、无过不及的状态。”
林焱听得专注。陈景然这番概括精到,一下子抓住了两派的核心关切。接着,陈景然话锋一转:“然二者之弊亦明。朱子之说,易使人执理忘情,苛求‘未发’时如枯木死灰;阳明之说,易使人任心废学,以为‘良知’自足,不假外求。故学生愚见,当取朱子之严谨以立根基,取阳明之活泼以发妙用。未发时,涵养天理,戒慎恐惧;已发时,致其良知,发皆中节。如此,方不偏不倚,近于‘中庸’之真义。”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寂静。这见解不算惊世骇俗,但胜在平衡、通透,且紧扣“中庸”本旨。既展现了扎实的学养,又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思辨力。
驳辩环节,晨曦书院一位夫子亲自起身提问,问得细,陈景然一一从容作答,引经据典,条分缕析。林焱看见徐山长坐在前排,捻须不语,但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陈景然下台时,掌声比之前热烈许多。他回到座位,神色依旧平静,只额角有细微的汗意。
“陈兄,厉害!”王启年凑过来,竖大拇指。方运也低声道:“讲得真好。”
陈景然摇摇头,看向林焱,低声道:“到你了。”
果然,礼官抽出了下一签:“第八位...应天书院,林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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