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坐在乐室靠窗的位置,手里摆弄着那管紫竹洞箫。箫身已经被他摸得光滑,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看着前头,徐夫子正慢条斯理地讲解今日考核的规矩。
“今日不考独奏,考合奏。”徐夫子声音温和,手里托着本名册,“两人一组,自选曲目,或即兴配合。限时一炷香。要求嘛……”他笑了笑,“和谐为上。琴瑟和鸣是和谐,琴箫合奏也是和谐。乐理相通,人心亦当相通。”
堂下起了阵低低的议论声。
合奏可比独奏难多了。独奏弹错几个音,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合奏要是你快我慢、你高我低,那真是藏都没处藏。
王启年凑过来,苦着脸小声说:“完了完了,我这箫吹得跟驴叫似的,谁跟我一组谁倒霉。”
方运坐在旁边,手里握着笛子,轻声安慰:“王兄莫慌,待会儿咱们凑一组,互相担待些便是。”
林焱没说话,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陈景然坐在斜前方,面前摆着那张桐木古琴,正低头调弦。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发出几个清泠的音。
“现在自由组队分组。”徐夫子翻开名册。
林焱和陈景然抬起头,两人视线对上。
王启年“噗”地笑出声,压低声音:“哎哟,你们师兄弟可以呀!一个吹箫一个弹琴,还都是咱们斋舍的!”
方运也笑:“嗯,可以组队了。”
陈景然已经抱着琴起身,朝林焱这边走来。林焱也站起来,两人在堂中找了块空地,席地而坐。
“陈兄想奏什么曲子?”林焱问。
陈景然将琴平放在膝上,手指轻抚琴弦:“我擅古曲,《高山》《流水》《梅花三弄》皆可。林兄呢?”
林焱有些尴尬:“我……就会几首简单的小调。”他顿了顿,“即兴的话,陈兄弹主调,我跟和,如何?”
陈景然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可。”
两人一时无话。那边徐夫子已经点起香,青烟袅袅上升。其他组也都开始商量、试音,敞轩里响起零零碎碎的乐器声。
陈景然闭目静坐片刻,忽然睁开眼,手指落在琴弦上。
“叮~”
一个清越的泛音响起,像山泉滴落深潭。
接着,一连串流水般的音符从他指尖流淌出来。是《流水》的起势,但又不完全像,节奏更自由,旋律里添了些许变化,像是秋日山涧,水声淙淙中夹着几片落叶。
林焱听了几息,将箫凑到唇边。
他没有立刻跟进去,而是等陈景然弹完一段,在某个悠长的尾音将尽未尽时,箫声才轻轻切入。
不是模仿,不是重复,是回应。
箫声低回婉转,像风拂过竹林,沙沙地应和着水声。陈景然的琴音清亮,他的箫音沉郁,一高一低,一明一暗,竟意外地搭调。
陈景然似乎感觉到了,琴音微微一转,从《流水》的框架里跳出来,变成更随性的散板。林焱的箫也跟着转,两人谁也没看谁,甚至没对过眼神,就那么一个弹一个吹,旋律却自然而然地交织在一起。
箫声像雾,在山间弥漫;琴声像光,穿过雾气。雾与光缠绕,分不清谁主谁从。
敞轩里渐渐安静下来。其他组的学子都停了手,朝这边看过来。连徐夫子也背着手,缓步走近,站在不远处静静听着。
王启年张着嘴,用手肘捅了捅方运:“我的天……他俩什么时候练的?”
方运摇头,眼里也满是讶异:“不像练过,倒像……心相通。”
一炷香不知不觉燃尽了。
最后一个音符从陈景然指尖滑出,余韵袅袅。林焱的箫声也在同一刻收住,像雾散时最后一丝水汽。
静了几息。
然后徐夫子率先鼓起掌来。接着,零零星星的掌声响起,渐渐连成一片。
“妙。”徐夫子走到两人跟前,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琴箫合奏,最难在‘应和’二字。你二人今日,应和得天衣无缝。尤其是即兴那段,陈景然,你何时改了《流水》的谱子?”
陈景然躬身:“回夫子,学生并未刻意改谱。只是弹到兴起,随性而发。”
“随性而发……”徐夫子重复这四字,看向林焱,“那你这箫,也是随性而跟?”
林焱老实道:“学生不通琴谱,只是听着陈兄的琴音,觉得该怎么吹,便怎么吹。”
徐夫子看了他们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这就是了。乐理在谱,乐魂在心。你二人今日,弹吹出了魂。”他顿了顿,“评甲等。”
堂内又是一阵低哗。徐夫子打分向来严苛,直接给甲等的,这学期还是头一回。
考核继续。但之后几组的演奏,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少了那种雾与光交织的韵味。
散课后,四人一起回斋舍。王启年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你俩真神了!就那么坐那儿,一句话没说,弹出来吹出来就跟练了八百遍似的!陈兄,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跟林兄私下练过?”
陈景然抱着琴,步子平稳:“没有。”
“那怎么配合得那么好?”
“不知道。”陈景然答得干脆,“就是觉得……该那么弹。”
林焱走在旁边,心里也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刚才合奏时,他确实没多想。陈景然的琴音一起,他耳朵听着,手指自然就动了,气息自然就跟了。像溪流遇到石头,该怎么绕就怎么绕,本能一样。
方运温声道:“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知音’吧。伯牙子期,不也无需多言?”
王启年挠挠头:“反正我是不懂。我就知道我吹箫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这个音对不对’‘下个音怎么吹’,手忙脚乱的。”
说笑间到了斋舍。推门进去,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出斜斜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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