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几条街,拐进林府所在的巷子。还没到门口,林焱就看见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林如海穿着官服,外头披了件深色的斗篷,站在最前面。王氏站在他旁边,裹着厚厚的绛紫色棉袄,手里抱着个暖炉。周姨娘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穿着藕荷色的袄子,脖子缩在毛领里,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马车停了。
林焱下了车,脚踩在地上,还没站稳,就听见周姨娘带着哭腔的声音:“焱儿!”
周姨娘几步抢上前,一把抓住林焱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瘦了!在外头肯定没吃好!”她的手冰凉,攥得紧紧的,眼圈都红了。
林如海咳嗽一声,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王氏也挤出一脸笑容,上前两步:“焱儿一路辛苦了,快进屋,屋里暖和。”
林焱挨个打招呼:“父亲,母亲,姨娘。”
林如海拍了拍他的肩:“长高了,也结实了。”又对林忠说,“把行李搬进去,让厨房准备饭。”
一家人进了府。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挂起了红灯笼,已经有了年节的气氛。正厅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林焱脱了外袍,秋月赶紧接过去挂好。周姨娘拉着他坐在炭盆边,一个劲儿地问:“书院里盖得被子暖不暖和?其他好不好相处?吃的怎么样?”
林焱一一答了:“被子暖和,同窗都好,吃得……还行,就是没家里做的好吃。”
周姨娘听了这话,又是心疼又是高兴,抹了抹眼角:“我就知道!外头哪有家里好!这回回来,姨娘好好给你补补!”
王氏坐在对面,脸上堆着刚好的笑,插话道:“是啊,焱儿这回可给咱们家长脸了!那水车的事,全县都传遍了!前几日我亲家...哦就是王同知来家里,还专门问起你呢!”
林如海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茶,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你王伯父说了,你那水车要是全县推广开来,明年春耕能省不少人力。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德。”
林焱谦虚道:“儿子不过是略加改良,算不得什么。”
“哎,这话说的!”王氏抢着说,“能想到就是本事!咱们华亭多少年了,谁想过改良水车?还是焱儿聪明!”
正说着,厨房来说饭准备好了。一家人移到饭厅。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清蒸鱼、鸡汤、炒时蔬……都是林焱爱吃的。周姨娘不停地给他夹菜:“多吃点,多吃点,看这瘦的!”
林如海也难得地给他夹了块鱼:“书院课业重,营养得跟上。”
王氏也虚假的笑着给林焱盛了碗汤:“是啊,读书费脑子,得多补补。”
这顿饭吃得林焱有点不自在。王氏太热情了,热情得有点假。但他面上不显,该吃吃,该喝喝,该答话答话。
吃完饭,林如海说衙门还有事,先走了。王氏也说要去看看年节的准备,带着丫鬟离开了。周姨娘这才松了口气,拉着林焱回偏院。
偏院里,秋月早就把炭盆烧得旺旺的,屋里暖融融的。林焱的那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都是新晒过的,有股阳光的味道。
周姨娘让秋月去端热水,亲自给林焱拧了热毛巾擦脸。
“这一路累坏了吧?”周姨娘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眼里满是慈爱,“书院里……真没受委屈?”
“真没有。”林焱擦完脸,把毛巾递给秋月,“姨娘放心,儿子好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周姨娘喃喃道,“你是不知道,只要你不在姨娘身边,姨娘就天天惦记。怕你吃不惯,怕你睡不好,怕你跟有些同窗处不来……”
“姨娘,”林焱握住她的手,“儿子长大了,能照顾自己。”
周姨娘看着他,眼圈又红了:“是,长大了……出息了……”她伸手摸了摸林焱的脸,“你爹现在提起你,脸上都有光。前几日族老来家里,还专门问起你。王氏现在也不敢刁难咱们了,月钱按时给,份例一点不少……”
她说得絮絮叨叨的,林焱安静地听着。
秋月端了茶进来,周姨娘才停下,让林焱喝茶。
“对了,”周姨娘想起什么,“你那个巧工坊,来福管得挺好。前几日他还来报账,说今年赚了不少。我都让他存着呢,等你回来处置。”
林焱点点头:“来福是能干。”
“能干是能干,就是……”周姨娘压低声音,“这事你可千万瞒好了,别让你爹和你嫡母知道。不然……”
“儿子明白。”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来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爷?您回来了?”
“进来吧。”林焱说。
来福推门进来,一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他规规矩矩地给林焱和周姨娘行了礼:“少爷可算回来了!姨娘天天念叨呢!”
“就你多嘴。”周姨娘笑骂一句。
来福嘿嘿笑,从怀里掏出个账本:“少爷,这是账,您过目。”
林焱接过来翻了翻。巧工坊生意确实不错,除了原本的靠垫、香皂、扑克牌,还新增了几样小玩意。账面清晰,利润可观。
“做得不错。”林焱合上账本,“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来福搓着手。
周姨娘看着儿子有条不紊地处理事情,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这孩子,真的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需要她护在身后的小庶子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秋月点了灯,暖黄的光填满屋子。
周姨娘站起身:“你一路也累了,早点歇着去。姨娘去给你炖个汤,晚上当宵夜吃。”
“姨娘别忙了,”林焱说,“我晚上不饿。”
“那也得吃点儿!”周姨娘不由分说,“读书费神,夜里容易饿,你等着就是。”
她说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仔仔细细地看了林焱一眼,这才笑着出去了。
来福也告退了。屋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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