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娘的手不算好看。做了一辈子针线,指节有些粗,指腹上都是细密的针茧。但她缝出来的针脚,又匀又密,比绸缎庄的绣娘也不差什么。
“姨娘,”林焱忽然说,“等儿子中了进士,一定接您出去住。”
周姨娘手一顿,针尖停在布面上。
“又说这种傻话。”她低下头,继续缝,“姨娘是妾,哪有跟着儿子出去住的道理。再说,你将来娶了媳妇,还得跟你媳妇住呢。”
“那就买个大宅子。”林焱说,“给您单独辟个最大的院子,您爱种花种花,爱养鱼养鱼,想吃什么让厨房做,没人管您。”
周姨娘没说话,只是手里的针线更快了些。
秋月在旁边听着,眼眶有些泛红,悄悄背过身去擦眼角。
好一会儿,周姨娘才开口,声音轻轻的:
“姨娘等着。”
正月十二,离启程还有几天。
这天傍晚,林焱从外头回来,刚进府门,就看见林晓曦站在回廊下。
她穿着一身银灰色的斗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似乎也比年前多了几分血色。身边跟着个丫鬟,手里拎着包袱。
要走了。
林焱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林晓曦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他,眼神有些复杂,但没有移开。
“要回书院了?”她问。
“后日启程。”林焱说。
林晓曦点点头,没说话。
风吹过回廊,檐下的冰溜子闪着冷冷的光。丫鬟往后退了几步,给他们留出说话的空间。
沉默了一会儿,林晓曦开口了。
“听说你在书院,有个同窗叫陈景然,他祖父是前礼部侍郎?”
林焱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下:“是。”
“那人家世好,学问也好,你跟着他,能学不少。”林晓曦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林焱“嗯”了一声。
林晓曦又沉默了。
她看着廊外的枯枝,声音低了下去:“以前,我也读过书。父亲请过西席,教我认字、读《女诫》《内训》。那时候想,将来嫁了人,总要知书达理些,不给夫家丢脸。”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自嘲的笑:
“后来才知道,读不读书,人家该看不起还是看不起。”
林焱没接话。
林晓曦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从前的冷漠,也没有上回那种欲言又止的复杂,只是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你好好考。”她说,“考上了,林家就有靠山了。”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替我给周姨娘带句话,”她的声音不高,“就说……以前多有得罪,请她别往心里去。”
林焱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月白色的、瘦削的背影,在暮色里慢慢走远。
丫鬟跟上去,主仆两个一前一后,消失在府门外的光影里。
周姨娘忙了整整一天。
早上起来就开始收拾行李,林焱说好几次“够了”,她嘴上应着,手里还是不停地往里塞东西。
“路上吃的点心,方子我跟你说了,你让林忠去买,挑老字号的,别图便宜。”
“这件棉袄放箱笼最上头,下船冷,马上就能披上。”
“膏药也带几贴,万一扭了脚伤了手,贴上能止痛。别硬扛。”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林焱一一应着。
下午,方运来了。
他是来跟林焱商量后天启程的事。两人约好巳时在码头碰头,林忠会驾马车来接他。
方运看起来精神不错,脸上也比年前红润了些。他母亲这阵子身体还好,街坊邻居知道她儿子是秀才,都高看一眼,接的浆洗活也比从前多了。
晚上,周姨娘又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都是林焱爱吃的。她坐在旁边看着林焱吃,自己没动几筷子。
“姨娘,您也吃。”林焱给她夹了块鱼。
“姨娘不饿,你多吃点。”周姨娘笑着,眼睛却有些泛红。
林焱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
“姨娘,儿子只是去读书,又不是不回来了。”
“嗯,嗯。”周姨娘连连点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姨娘知道,姨娘就是……舍不得。”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笑了笑:
“你只管安心读书,家里不用惦记。姨娘身子骨硬朗,秋月、来福也都尽心。你爹现在也看重你,王氏不敢刁难。你就好好考,考出个名堂来,比什么都强,但是还是身体最重要。”
林焱点点头。
吃完饭,周姨娘又陪林焱坐了会儿。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但又怕耽误他休息,说几句就停下来,说“你早点睡”就走了。
...
正月十五,元宵节。
往年这时候,华亭城里热闹非凡。东街的灯市,西街的杂耍,南门外的烟火,北门里的猜谜,能把半个县城的人都吸引出来。今年也不差,从大清早起,街上就传来隐约的锣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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