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坚定。”方运说,“有时候我也怕。怕考不上,怕让娘失望,怕这辈子就这样了。怕的东西太多,就不敢往下想了。”
林焱看着他。
方运的脸瘦削,下颌线条清朗,是那种常年读书、吃得不算好的清瘦。他穿着书院发的青衿,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袖口磨破了一点,针脚细密地缝好了,是他娘的手艺。
“方兄。”林焱开口,声音不高,“你怕,我也怕。”
方运抬起头。
“我怕考不上,怕辜负我姨娘,怕对不起山长的栽培。”林焱说,“怕的事情,一点也不比你少。”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可我怕也没用。该读的书还是得读,该考的试还是得考。走一步看一步,走不动了,歇一歇,再接着走。”
方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他说,“你做什么事都那么稳,写策论、算学、骑射,样样都行。有时候我看着你,觉得你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人物,跟我们不是一个活法。”
“哪有那么玄。”林焱也笑了,“我就是运气好点,记性还行,打小会琢磨些歪门邪道。真要论读书的扎实,我不如陈兄。论刻苦,我不如你。”
“你那是谦虚。”
“真话。”
方运没再争。他低下头,把书页抚平,指尖在书脊上慢慢摩挲。
“林兄,”他说,“有句话,我搁在心里好久了。”
“你说。”
方运深吸一口气,像下了很大决心。
“我知道,我这辈子,读书的天分就到这儿了。”他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不如你,也不如陈兄。你们是能中进士、入翰林、当阁老的材料。”
林焱想说什么,方运抬手止住他。
“你让我说完。”他顿了顿,“我不是自暴自弃。我是想明白了。人跟人不一样,有人是骏马,一日千里;有人是驽马,一步一步,也能走远路。我可能就是那匹驽马。”
他看着林焱,眼神很认真。
“可驽马也有驽马的用处。你跑得快,总有累的时候,总有需要人帮你看着路、替你挡阵风的时候。那时候,我希望我能站在你旁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想做你的诤友,还有……你的基石。”
林焱看着他,没说话。
风穿过亭子,带着初春的凉意。
“我知道我现在还不行。”方运说,“学问不够,见识也不够。但我会一直往前走。将来若是我能侥幸中进士,入朝为官,我不敢说能帮你多少。但至少,我不会拖你后腿。你做的事,只要是对的,我会站在你这边。”
他深吸一口气。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林焱喉头动了一下。
他看着方运,这个相识六七年、从华亭到金陵、从族学到书院的同窗。他记得第一次在族学见到方运时,那个埋头苦读、对他们这些“纨绔”不屑一顾的寒门学子。记得他母亲病重时,自己让来福送去的米面和药钱。记得他接过那几两银子时,红着眼眶,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作了一揖。
后来他才知道,那几两银子,救了方母一条命。
“方兄。”林焱开口,声音有些哑。
方运看着他。
林焱没说什么大道理。他只是伸出手,在方运肩上用力按了按。
“好。”他说,“我记下了。”
方运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很淡,却好像把亭子里的春寒都驱散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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