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九月十六日,北京城。
秋日的紫禁城本该是金瓦红墙、丹桂飘香的景象,但这一年,连宫苑中的树木都显得萎靡不振,枝叶枯黄,仿佛也感染了这王朝的衰败之气。
自春至秋,河南的噩耗如乌云般笼罩着这座皇城,而今日,那片乌云终于要化作倾盆血雨,浇透每一个听闻者的心肺。
辰时三刻,太和殿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自开封被李自成百万大军围困以来,已经过去整整数个月。
这几个月里,朝廷收到的战报从“坚守待援”到“粮草渐乏”,再到“危急存亡”,每一份都比前一份更令人心惊。而今日,一个从开封城中奇迹般逃出的书生,将被宣上殿来。
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百官纷纷侧目。只见两名侍卫搀扶着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年轻人踉跄走进大殿。
他不过二十出头年纪,但满面尘灰,眼窝深陷如同两个黑洞,行走时双腿颤抖,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那身原本应该是读书人穿的青衫已经破烂不堪,多处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里衣,脚上的布鞋磨破了底,露出满是血泡的脚底。
行至丹墀前,年轻人扑通跪下,未语先泣,瘦弱的肩膀不住地抖动。
崇祯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色凝重。这位刚过而立之年的天子,眉宇间早已刻满疲惫与焦虑。
他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自登基以来,他日理万机,宵衣旰食,体重已减轻许多。他仔细端详着跪在殿中的年轻人,仿佛想从那张污浊的脸上看出开封城的真实状况。
“开封…现在如何?”崇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是连日焦虑和熬夜批阅奏章所致。
跪在地上的张文达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如同蛛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泪水顺着污浊的脸颊滑落,在满是尘灰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殿中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百官们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他们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的消息。
终于,他嘶哑开口,声音如破败风箱般刺耳:
“陛下…开封…已成人间炼狱…”
接下来的一刻钟,成了大明开国二百七十余年来,朝堂之上最骇人听闻的时刻。
张文达字字泣血,句句含泪,将开封城中的惨状缓缓道出。他的叙述并不连贯,时常因哽咽而中断,但正是这种断断续续,更显真实可怖。
“臣…臣是开封府学生员,家住城西仁和坊…三月时,闯贼围城,初时军民尚有斗志…周王殿下散尽家财,每日亲自上城督战…百姓箪食壶浆,支援守军…”
工部侍郎王铎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户部尚书倪元璐说:“周王殿下真是忠勇,不愧是太祖血脉。”倪元璐微微点头,眼中却满是忧虑。
“那时的开封,虽已闭城,但街巷间尚有生机。”张文达继续讲述,声音颤抖,“臣家隔壁是开绸缎庄的王掌柜,他家世代经营‘瑞昌祥’,战前库房里还堆着上好的苏绣、杭缎。围城之初,王掌柜还捐了百匹绸缎给守军做旗帜,那时他总说,只要朝廷援军一到,闯贼必败。”
“但自五月起…粮道断绝…城中存粮本可支三月,然军民数十万…至六月底,粮尽…”
兵科给事中张缙彦摇头叹息:“六月就粮尽了,这几个月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张文达的声音开始剧烈颤抖,眼中的泪水愈发汹涌,他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六月底,粮价就已经涨到了天价。一两银子只能买一升糙米,后来竟涨到三两一升,再到最后,有钱也买不到粮。最先撑不住的是那些小商贩和手艺人。”
“开茶馆的刘婆,战前茶馆里总是坐满了人,说书的、下棋的,热闹得很。粮尽之后,茶馆关了门,刘婆把家里的桌椅都劈了烧火,最后实在没东西吃,就去挖墙根的草根。可草根哪够吃?有一天臣路过她家门口,看见她躺在门槛上,肚子瘪得像张纸,手里还攥着半把没嚼完的草根,人已经凉了。”
刑部尚书徐石麒闭上双眼,不忍再听。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经历过万历、泰昌、天启三朝,见过无数人间惨剧,但如此骇人听闻的描述还是第一次听到。
“先是食战马…周王府数百匹良驹,守军三千战马…尽数宰杀…然后食狗、食猫…城中猫狗绝迹…”
“七月中旬,战马就已经杀完了。”张文达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麻木的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战马,成了军民最后的口粮。臣曾见过守军在城楼下分马肉,每一个人都红着眼,像饿狼一样争抢。活下去,成了那时唯一的念头。”
“七月…开始食鼠…百姓掘地三尺,捕鼠而食…鼠尽后…”
“鼠患本是开封的顽疾,”张文达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可那段时间,老鼠却成了救命的粮食。大人小孩都拿着锄头、铁锹,在墙角、在库房、在废弃的房屋里掘地,只要能挖到老鼠,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都像捡到了宝贝。七月底,城中的老鼠几乎被吃绝了,连刚出生的小老鼠都没能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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