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十一月初三,开封城外,顺军大营。
中军大帐里,大明快递第一人李自成独自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中原地图。烛火摇曳,把他魁梧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像个蹲着的熊瞎子。
他今年正值壮年,多年的征战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那感觉就像老榆树皮被风吹雨打了二十年。右手的伤疤在昏暗灯光下格外醒目——那是崇祯七年,在车厢峡被围困时留下的。当时他诈降,却在出峡后复叛,那道箭伤几乎要了他的命,却也让他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乱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玩不了什么虚头巴脑的套路。
可现在开封将破,无数的军民喂了黄河里的鱼。他要赢了,却赢得满手血腥,洗都洗不干净。
李自成伸出粗大的手掌,看着掌心的老茧。这双手握过锄头,那是他在米脂老家当驿卒时的日子,那时候天天盼着朝廷发饷,饷银少得可怜,一个月下来,还不够买二斤猪肉;握过刀剑,那是他还没上位,跟着高闯王造反后的生活,刀把子都磨细了一圈;现在,这双手即将要握住...整个天下?
“俺做得对吗?”李自成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帐里回荡,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看不见的老天爷。
他想起了在商洛山中蛰伏的日子。那时他身边只有十八骑,东躲西藏,饿得前胸贴后背,有次躲山洞里三天没吃东西,最后实在受不了,派大将刘宗敏出去找食。
刘宗敏弄回来一只野兔子——后来才知道是山下老农家的家兔,那老农还追到山脚下骂了半个时辰。是百姓偷偷送粮,是山民帮忙藏匿,他才活了下来。那些朴实的庄稼汉说:“闯王,您是为咱们穷苦人打仗的。”
可现在要破开封......死几十万百姓,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穷苦人”?难怪古人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他李鸿基还是个王......
就在大明快递员浮想联翩时,帐帘被掀开,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走进来,是谋士顾君恩。他是举人出身,算是顺军中少有的读书人,走路时背挺得笔直,活像根竹竿,但眼睛总是眯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闯王还没休息?”顾君恩轻声问,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李自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睡不着。顾先生,你说...我李自成,到底是个什么人?”
顾君恩一愣,这位又开始忆苦思甜了吗?随即正色道:“闯王乃天命所归,是救民于水火的英雄。”
这话他说得很顺溜,像是背过很多遍。可见他已经应对了多次这种突发情况......
“英雄?”李自成苦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英雄?英雄会纵兵劫掠,让中原千里无人烟?顾先生,你别糊弄,说实话。”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星星点点的营火。那些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年轻的脸,那些脸原本该在田里种地,在家里抱孩子,现在却握着刀,等着杀人,或者被杀。
“顾先生,你说实话。这些年,弟兄们,到底是在‘救民’,还是在‘害民’?”
这话问得直白,像把刀子直捅心窝子。顾君恩沉默了,捻着山羊胡子,捻得都快秃了。这次怕是不好糊弄了...
他想起这一路所见:顺军所过之处,城池被破,富户被抢,百姓逃亡...固然有“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口号,但军纪涣散,烧杀抢掠屡禁不止。尤其是在缺乏粮草时,纵兵打粮——说白了就是抢百姓的口粮。
有次他亲眼看见,一个老兵抢了个老太太的半袋小米,老太太跪在地上磕头,头都磕破了,老兵却一脚把她踹开,嘴里还骂骂咧咧:“老不死的,留着粮食喂耗子?”
“闯王,”良久,顾君恩开口,声音更细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秦始皇千古一帝,灭六国,一统华夏,杀人何止百万;汉高祖与项羽争天下,也是生灵涂炭...但后世只记其功,不记其过。只要闯王能夺得天下,施行仁政,今日之杀戮,便是明日之太平的代价。”
“代价...”李自成重复这个词,眼中神色复杂,像是在算一笔怎么也算不清的账,“可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开封那些百姓,他们有什么罪?他们只是生在明朝,住在开封...就该死吗?”
顾君恩无言以对,只能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是新的,是破南阳时从一个富商家里缴获的,牛皮底,软和得很!穿上之后连之前冻的痒痒脚都好了不少......
李自成转身,重新坐下,虎皮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像是在抗议他的体重:“顾先生,俺想明白了。如果俺李自成只想做个流寇头子,烧杀抢掠没问题。可如果俺要北上,要进北京,要坐紫禁城的那把椅子...就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盯着顾君恩,眼神在烛光下闪闪发亮:“项羽为什么败给刘邦?不就是因为他屠咸阳,失民心吗?刘邦为什么赢?不就是因为他约法三章,得民心吗?这个道理,俺现在才真懂。以前听你们读书人讲,总觉得是酸话,现在...现在俺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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