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断收到斥候的回报:顺军李过部败退后,并未远遁,就在郏县以东三十里外重新扎营,似在监视;襄城方向,有大规模军队调动的痕迹,烟尘数日不散,但具体人数和意图难以探明。
郏县以西、通往潼关的官道上,开始出现小股顺军游骑活动,虽未直接攻击运粮队(实际上后期运粮队几乎已断绝),但显然是在进行骚扰和封锁。
“他们在等。”孙传庭对许鼎臣说,指着地图上郏县这个被隐隐半包围的孤点,“等我们按捺不住,遵旨东进,钻进他们在襄城一带布下的口袋。李自成用兵,日益老辣,此乃围城打援、诱敌深入之计。”
“那我们偏就不动,以静制动。”许鼎臣道。
“可朝廷的催逼……”孙传庭望向行辕外阴沉的天色,没有说下去。
就在这种焦灼的等待中,腊月三十,除夕当天,孙传庭终于等来了第二道旨意。
当传旨的锦衣卫缇骑风尘仆仆地将密封的廷寄文书交到他手中时,孙传庭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他屏退左右,独自在行辕内拆开火漆。快速浏览之后,他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略微松弛了一些,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赌赢了。至少,赢了一半。
圣旨中,崇祯皇帝的语气缓和了许多,承认“援兵难至,粮饷维艰”,并要求孙传庭“审时度势,酌情进止。若贼势浩大,事不可为,务以保全兵力为上,可相机退守潼关,扼险固守,以图后举。”
“酌情行事”,“退守潼关”。这八个字,在此刻孙传庭看来,不啻于一道救命符。虽然依然没有明确允许他立刻撤退,但至少给出了退路,承认了困难的现实,不再一味强逼进攻。
他立刻召集众将,将圣旨内容告知。李栖凤等人听后,也是精神一振:“督师,皇上既已明言可退守潼关,咱们还等什么?粮草不济,顺军虎视眈眈,此时不退,更待何时?赶紧下令拔营吧!”
孙传庭却再次摇头,走到地图前,神色并未因为这道圣旨而变得轻松。“不能退。至少,不能就这样直接撤退。”
“为何?”众将不解。有了圣旨依据,撤退不是名正言顺吗?
孙传庭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郏县的位置,然后向西,划过漫长的、标着官道的虚线,直到潼关。
“你们看,从郏县到潼关,五百余里,几乎全是平原旷野,无险可守。我军步兵为主,携带辎重,行动迟缓。顺军李过部就在东面三十里盯着,一旦我军拔营西撤,他必定率骑兵尾随追击、骚扰。而我军归心似箭,阵型易乱,粮草将尽,士气浮动。若在平原上被顺军骑兵缠住,后果不堪设想。恐怕未到渑池、陕州,便已全军溃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所以,即便要退,也不能狼狈而退,不能给顺军可乘之机。要退,也得先打一场胜仗再退——一场要能让顺军感到疼,不敢紧紧追咬的胜仗。至少要打破李过对我们的直接监视,获得一段相对安全的撤退时间和空间。”
“可咱们在郏县不是刚打了胜仗吗?”有将领疑惑。
“那是顺军故意让咱们赢的,是诱饵。”孙传庭苦笑道,“真正的硬仗、恶仗,还没开始。李自成想要的,绝不是我们在郏县小胜即安,他想要的是我们全军覆没在襄城平原上。我们不东进,他的计划就受阻。我料李过不久必有动作,要么继续挑衅诱我,要么……可能会主动进攻,逼我出战或动摇我军。”
众将沉默了。他们回想起郏县之战,顺军败得确实有些蹊跷,战利品也多是破烂。如果那真是诱饵,那么此刻平静表面下的凶险,恐怕远超想象。
“那督师的意思是……”
“等。”孙传庭道,目光坚定,“继续等。等顺军先动。他们设好了陷阱等我们,我们偏不进去。他们等不及,就会改变策略,要么更强力地诱敌,要么试图压迫我们。到时候,我们再寻找战机,打一个反击,然后趁势西撤。在此之前,严守营寨,节省粮草,保持警惕。”
这是目前最稳妥,但也最被动、最考验意志和耐性的策略。孙传庭别无选择。三万对百万(至少是数十万),实力悬殊;君命虽缓,但退路依然荆棘密布;前有埋伏,后有追兵,侧翼还可能受威胁……
他就像被困在笼中的猛虎,虽然有了打破笼子一角的机会,但笼外是更多的猎人和陷阱,每一步都必须慎之又慎。
腊月三十,除夕夜。
即便是身处前线绝地,年还是要过的。孙传庭下令,将最后一批相对好一点的粮食拿出来,让伙夫尽力操办,给全军将士做一顿像样的年夜饭。酒是没了,但热汤热食,在这寒风凛冽的夜晚,已是莫大的慰藉。
孙传庭亲自巡营。走过一排排篝火,看着士兵们围坐在一起,捧着粗陶碗,就着篝火的光亮,大口吃着难得的、带着点荤腥的炖菜和面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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