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时不懂。
现在坐在这把嘎吱作响的破椅子里,鼻子里吸着灰,忽然有点懂了。
未时正。
前衙院子里稀稀拉拉站了二十来号人。
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的穿着公服,有的就是寻常布衣。一个个站得歪七扭八,交头接耳,眼神飘忽。
萧启明从二堂走出来时,底下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声更响了。
“这么年轻?”
“看着不像啊……”
“听说姓齐?哪个齐家?”
萧启明走到台阶上站定。他没急着开口,就静静站着,目光从第一个人扫到最后一个人。
看得很慢。
看得有些人低下头,有些人别开眼,也有人梗着脖子跟他对视——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满脸横肉,公服穿在他身上紧绷绷的,像要撑裂了。
足足看了半盏茶功夫。
底下渐渐安静了。
连那只在院墙上溜达的野猫都停下来,蹲在那儿,黄澄澄的眼睛瞅着这边。
“本官齐铭。”萧启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新任清河县令。”
顿了顿。
“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所以今天,不说规矩。”
底下有人松了口气。
“就说两件事。”萧启明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从明日起,本官要下乡。全县十七个村子,一个一个走。每村停留三日。里正、耆老、还有想说话的百姓,都可以来。”
底下起了一阵骚动。
“第二。”萧启明继续说,声音压过了骚动,“县衙所有文书、账册、档案,从今日起封存。本官会带人重新核对。”
这下炸锅了。
“大人!”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忍不住了,往前一步,“这不合规矩吧?历年文书,那都是……”
“赵捕头是吧?”萧启明看向他。
汉子愣了下:“是、是。”
“赵捕头觉得,什么规矩?”萧启明问得很平和。
“这……”赵捕头噎住了,憋了半天,“总之,没有上峰准许,不能随便动存档!”
“上峰准许?”萧启明点点头,“有道理。”
他转身,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又转回来。
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徐徐展开。
底下所有人,眼睛都直了。
那是圣旨。
虽然看不清具体字,但那颜色、那规制,错不了。
“上峰准许,在这儿。”萧启明把圣旨卷起来,重新收好,“赵捕头还有疑问吗?”
赵捕头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死寂。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街上不知谁家的驴,突然“昂”地叫了一嗓子。
“没疑问就好。”萧启明说,“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没人动。
“哦对了。”萧启明像是刚想起来,“鲁主簿。”
“在。”
“去库房清点一下,看看还有多少存粮。今晚,县衙开粥棚。”
鲁师傅愣了下:“开粥棚?”
“对。”萧启明说,“就设在衙门口。凡清河县百姓,无论户籍,一人一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本官请客。”
说完,他转身走回二堂。
椅子还是嘎吱响。
他坐下,翻开那本破烂账簿。
窗外的日头西斜了,光从破窗纸的洞里漏进来,照在桌面上,形成一个个晃动的、模糊的光斑。
光斑里,灰尘在跳舞。
萧启明看了会儿灰尘。
然后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
“清河县初察备忘:”
“一、衙役十八人,书吏七人,老弱居多,赵捕头疑似地头蛇。”
“二、街道萧条,百姓面有菜色。”
“三、账目必有蹊跷。”
写到这儿,他停笔。
笔尖的墨滴下来,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想起离京前,父亲最后跟他说的话。
那时御书房里灯火通明,父亲坐在龙椅里,背挺得笔直,但眼角堆满了疲惫的细纹。
“启明,”父亲说,“下去看看,别急着改。先看清楚,这天下到底是怎么‘活着’的。”
萧启明那时不懂。
现在坐在这把破椅子里,鼻子里是灰,耳朵里是驴叫,手里是这本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账——
忽然有点懂了。
他把笔搁下,吹了吹纸上的墨。
墨干了。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那只老母鸡还在刨土,刨得专心致志。
远处,粥棚支起来了。
大铁锅架在火上,热气蒸腾起来,在夕阳里变成淡金色的雾。
雾里,开始有人影聚集。
三三两两。
越来越多。
萧启明看了很久。
直到鲁师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大人,吃饭了。今儿就剩点咸菜和馍,将就……”
“挺好。”萧启明接过碗,掰了块馍放进嘴里。
馍很硬,嚼得腮帮子疼。
咸菜齁咸。
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碗,说:
“明天去赵家村。”
鲁师傅愣了愣:“赵家村?那可是最远的,路也不好走……”
“就去那儿。”萧启明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那本摊在桌上的账簿。
风吹进来,翻动纸页。
哗啦,哗啦。
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悄悄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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