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在医院，校长。”柳韵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您晕倒了，我们送您过来的。”
“哦……”
庞大海应了一声，似乎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
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插着的各种管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悟，“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柳韵的哭声更大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医生刚才那番话，用一种更委婉、更充满“人文关怀”的方式，复述了一遍。
听完，庞大海的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释然。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行吧。”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脸上干枯的皮肤，看起来比哭还难看，“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他缓缓地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的男人。
“启明。”
陈启明身体一僵。
“对不起。”庞大海看着他，那双因为浮肿而显得有些小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真诚的歉意，“以前……是我不对。”
陈启明依旧面无表情，但那紧紧握着庞大海的手，指节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庞大海似乎也不指望他能有什么回应。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了柳韵。
“柳韵啊。”
“我在，校长。”
“我走之后，学校……就交给你了。”庞大海的声音很轻。
柳韵的心猛地一跳，但脸上却瞬间堆满了悲伤。
“校长您别这么说！您会长命百岁的！”
“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
庞大海摆了摆手，似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有些不足，“我跟你说几件事，你拿个本子记下来。”
他开始用一种交代后事的语气，事无巨巨细地安排起来。
“教务处的李主任，那是个老油条，墙头草，但业务能力没得说，可以用，但不能重用。”
“后勤处的王处长，手脚不干净，找个由头，把他换了。换谁……你自己看着办，只要别换个更贪的就行。”
“还有，高二年级组那个新来的体育老师，叫什么昆昆的……离他远点。”
“……”
庞大海就像一个即将远征的将军，在给他的继任者传授着经验。
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什么地方有坑，什么地方有雷，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赵禹在一旁听着，心里啧啧称奇。
别的不说，这胖子能当上校长，确实有两把刷子。
就这份知人善任的眼光和对局势的把控，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柳韵在一旁听着，心里那点小小的喜悦一点点膨胀开来。但她脸上却依旧哭得梨花带雨。
“校长……您别说了……我……我不听……”
赵禹默默地看着她那堪比影后级别的表演，又看了看自己肩膀上那只已经被这悲伤气氛感染，眼圈都开始泛红的小白猫，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交代完学校的“军机大事”，庞大海似乎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靠在枕头上，剧烈地喘息了几下。
也或许是回光返照。
庞大海的精神似乎比刚才好了一些。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神情各异的人，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然后，他缓缓地开始了他的“临终忏悔”。
“我老家，是农村的。穷。穷得叮当响。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天天吃上白面馒头，就着一碗肉汤。”
“我学习还行，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走的那天，全村的人都来送我。我爹把他那件穿了十几年、都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给我穿上，一个劲儿地嘱咐我，到了城里，要好好读书，要出人头地，别给他丢人。”
他的声音很平缓，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浑浊的河。
“大学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有那么多好吃的，有那么多好看的姑娘，有那么多……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毕业之后，我进了教育系统。从一个最底层的小科员，一步一步，往上爬。我送过礼，拍过马屁，喝过能把人送进急诊室的酒。我把尊严那玩意儿，踩在脚底下，碾得粉碎。”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
“后来，我当上了校长。一开始，我还想着，要好好干，要把学校办成我理想中的样子。可后来……我发现，当校长，比当孙子还难。”
“上面有领导要应付，下面有老师要安抚。家长要哄着，学生要管着。还有那些供应商，开发商，一个个都跟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似的，围着你转。”
“我累了。也……迷失了。”
庞大海的目光，变得有些空洞。
“我开始收钱，开始搞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我开始觉得，理想那玩意儿，就是个屁。还不如银行卡里那串数字来得实在。”
“我变得越来越胖，也越来越不像个人了。”
他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直到……直到我遇到了‘他们’。”
“他们告诉我，这个世界是污浊的，人生是痛苦的。只有抛弃这副臭皮囊，回归我主的怀抱，才能得到真正的极乐与永生。”
“我信了。”
“我当时想，反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还不如……赌一把。”
庞那海看着天花板，眼神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现在看来，我好像赌输了……”
。。。。。。
不知过了多久，讲述声停了。
床上那个刚刚还滔滔不绝的男人，再次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微弱而绵长，像是睡着了。
赵禹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了压抑的病房。
外面的阳光很好，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十二点半。
正好是午饭时间。
他走到医院楼下那片小小的花园里，在一张长椅上坐下。
【他……就这么死了吗？】
白芷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带着几分不确定。
“……”
赵禹没有立刻回答，摩挲着下巴，表情凝重。
【你……在想什么？】白芷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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