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学习时光过得飞快。顾奶奶不愧是科班出身又经验丰富的老艺术家，教学既有章法又充满热情。她并没有一上来就教复杂的表演技巧，而是从最基础的放松练习和“观察生活”开始。
“表演的第一步，是学会‘看见’和‘感受’。”顾奶奶让苏暖暖坐在阳光充足的窗边，闭上眼睛，聆听周围的声音，“听到什么？分辨它们的方向、远近、质感。窗外的风声，树叶的摩挲，远处隐约的车流，甚至你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然后，睁开眼，仔细观察房间里的一样东西，比如那个花瓶，它的形状、颜色、光影、可能存在的细微瑕疵，想象它的‘经历’。”
苏暖暖照做，起初还有些不适应这种缓慢的“沉浸”，但很快，在顾奶奶温和的引导下，她逐渐放松下来，感官变得敏锐。她发现，仅仅是安静地聆听和观察，世界就呈现出许多平日被忽略的细节和层次。
接着是简单的气息和形体练习，纠正一些习惯性的小动作，学习如何更有效地运用呼吸和肢体语言来传递情绪。顾奶奶不时示范，眼神精准，指点到位。苏暖暖学得认真，偶尔犯错，顾奶奶也不恼，耐心纠正，眼中始终带着鼓励。
“……很好，今天先到这里。呼吸的感觉要记住，回去也可以对着镜子练习。”顾奶奶看了看墙上的古董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六点五十，“呀，都这么晚了。暖暖，留下来吃晚饭吧，我让厨房多准备几个菜。”
苏暖暖这才惊觉时间流逝之快，她连忙摆手：“不用了顾奶奶，我回家吃就好，太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顾奶奶拉着她的手不放，热情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今天第一天学习，也累了，吃完让司机送你回去。就这么定了！”
盛情难却，苏暖暖只好答应，心里也暖暖的。顾奶奶是真心喜欢教导她，这种被长辈疼爱的感觉，让她想起自己的父母。她拿出手机：“那我先跟我妈妈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好，就在这儿打。”顾奶奶笑眯眯地。
苏暖暖拨通家里的电话，很快，章曼温柔的声音传来：“暖暖？学习结束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妈，顾奶奶留我吃晚饭，我就不回去吃了。”苏暖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着点撒娇和汇报的意味，“顾奶奶教得可好了，我今天学了好多！嗯，我知道……我会注意礼貌的……吃完饭就回去，您和爸先吃，别等我啦……嗯嗯，最爱妈妈了！拜拜！”
她讲电话时语气自然亲昵，脸上带着放松的笑意，眼睛里映着客厅温暖的光，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家庭的爱意和安全感激荡着的柔软光彩。这一幕，恰好落入刚刚踏进家门的顾怀谦眼中。
他今天有个推不掉的应酬，结束得比平时稍晚一些。进门时，就看到那个前天在美术馆“吵着”要买画的女孩，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对着他，低声讲着电话。夕阳最后的余晖穿过窗户，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温柔的女声，而她回应的语调，是顾怀谦几乎从未在自己身上体验过、也极少在他人身上如此清晰地感知到的——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撒娇与被爱着的坦然。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见地蹙起。
她怎么还在这里？而且，看起来和奶奶相处得……很融洽？
难道爷爷奶奶还没有放弃？自己前天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那种程序化的陪同、及时的离开、毫不留恋的姿态，难道还不足以传达“不感兴趣、请勿打扰”的信息？
一丝极淡的、混合着不解与轻微厌烦的情绪掠过心头。他原本以为，这个苏暖暖或许和之前那些稍有不同，至少那份对一幅普通画作的喜爱显得真实。但现在看来，不过是换了种更迂回、或许更能讨好爷爷奶奶的方式罢了。学习？接近奶奶，自然就能更频繁地出现在顾家，出现在他面前。真是……毫无新意。
他没有出声，径直走向楼梯，打算直接回房。顾奶奶却已经看到了他。
“怀谦回来了？正好，准备开饭了。暖暖今天留下来吃饭。”顾奶奶招呼道，语气愉快。
苏暖暖也闻声转过头，看到顾怀谦，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讲电话时的柔和笑意，礼貌地点头打招呼：“顾先生。”
顾怀谦脚步停住，转身，微微颔首：“苏小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不足一秒，便移开了。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比前天在美术馆时更添了一丝了然的疏离。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顾奶奶显然兴致很高，不断给苏暖暖夹菜，询问她今天学习的感受，又说起自己年轻时学艺的趣事。苏暖暖认真听着，适时回应，眼睛亮晶晶的，偶尔被顾奶奶幽默的讲述逗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顾老爷子话不多，但嘴角噙着笑，默默给顾奶奶布菜，目光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老伴神采飞扬的脸上。
顾怀谦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用餐。他吃得不多，动作优雅规范，仿佛与桌上另外三人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他被迫听着奶奶和苏暖暖之间热烈而琐碎的对话，关于呼吸的运用，关于观察的乐趣，关于某个老艺术家的小习惯……那些话语飘进他耳朵里，却激不起任何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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