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指尖轻攥衣角，声音闷在喉咙里，腼腆应答：
“还好……”
话还没完，一旁的他母亲林琅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接过了话茬：
“哪里是还好，这孩子争气！回回考试得奖状，期末统考拿了年级第一。”
嘴上想骄傲，眼底却压着化不开的酸涩。
成绩亮眼，本该全家得意的喜事。
可一想到家里成分，政审卡死前路，孩子成绩再好，再聪明有天赋，也无缘高考，没法上大学。
今年高中毕业，要是找不到工作，就得下乡插队，心里就剜心地疼。
年级第一有什么用？
考得再好，成分不好也白搭。
林琅下意识抬眼，悄悄偷摸瞄了眼坐对面的胡柒。
弟妹看着年纪轻，背后家世却硬。
听公婆说，人也眼界通透，心思清明。
心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翻来覆去斟酌。
要是能托她家走走关系，给孩子找个出路……
她嘴唇动了动，忍不住试探开口：
“弟妹，你说我家小林……”
后半句求助的话，刚到嘴边要脱口，身侧叶二舅家的大表嫂眼疾手快，悄悄伸手拽了拽她衣角。
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打断她的话。
林琅一顿，嘴里的话卡在嗓子眼，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端起茶杯低头喝水，用杯子遮住半张脸。
叶老爷子反复嘱咐过：
两家关系处再好，胡家也终究是外亲，不是血脉至亲。
人情机会，用一次少一次。
不到紧急关头，走脱无路，绝对不能透支两家情面。
一旦贸然求助，对方哪怕愿意帮忙，久而久之也会慢慢疏离。
林琅心里明白，可明白归明白，做母亲的哪能不想给孩子铺条路？
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地的焦灼与不甘，笑着摇摇头。
把满腹心事与忧虑，再藏回心底。
端起茶杯，又放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那开学直接跳一级，去读高三，有把握没？”
胡柒随手抓了一把坚果，漫不经心地问。
“喀嚓”一声，核桃壳裂开，掰出一块核桃仁塞进嘴里嚼着。
这话来得突然，叶成林猛然抬头，一双清亮的眼里满是错愕，愣了一瞬才认真回话：
“高三的课本，我早就自学完了，跳级不是问题。”
问题是跳级后，毕业能去哪儿？
成分在那摆着，成绩再好有什么用？
他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泛白。
林嫂子身形瞬间僵住，怔怔愣了几秒，手里的瓜子忘了嗑，心口砰砰跳，底下隐隐有个念头往上拱。
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与期盼，一颗心七上八下悬在半空。
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胡柒淡淡颔首，嚼完嘴里的核桃仁，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时间不等人，回去好好准备，开学直接上高三。”
不是商量建议，而是直接拍板，定方向。
林嫂子嘴唇哆嗦，结结巴巴想追问，话卡在嘴边吞吞吐吐：
“那，那个……弟妹，这毕业后……”
她声音发虚，不知道该问什么，又怕问了不该问的，手指攥着衣角来回搓。
胡柒没接她的话，目光落回少年身上，语气笃定，字字沉稳：
“你只管稳住成绩，好好读书，往后好大学，随你挑。”
短短一句话，落地有声！
叶成林当场瞳孔骤睁，整个人都懵了。
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旁边坐着三位嫂子更是齐刷刷瞪圆双眼，嘴巴微张，满脸难以置信。
心里瞬间炸开锅：
弟妹这是打包票，要出手拉大林子一把？
林嫂子眼眶发红，嘴唇不停哆嗦，什么也没说出来。
许妈静静坐在边上，手里剥着果壳，全程眉眼带笑，不咋说话。
核桃皮一片一片落在盘里，动作不紧不慢。
怎么说都是自家亲戚，能帮的地方自然会帮。
但，也得看值不值得帮——
大林子这孩子踏实，肯学，不张扬，看着是个有出息的。
不是胡家凉薄，实在是这些年局势动荡，不知感恩、背信弃义的人，见得太多。
帮了忙反咬一口，借了钱不认账，托了关系翻脸不认人，什么腌臜事遇了个遍。
日久见人心，两家路还长，走着看吧。
屋里另一边，几个小家伙才不管大人们在说什么。
嘴里吃着奶糖，手攥着沙琪玛、豆沙面包，一口接一口。
旁边小桌上，搪瓷杯里冲着麦乳精，热气袅袅。
家里条件虽说不差，可这般放开肚皮，让自己肆意吃零嘴儿的快活日子，实属难得。
有吃有喝，个个满嘴甜香，笑得没心没肺。
你咬一口我的面包，我喝一口你的麦乳精，嘴角沾着奶渍，互相指着笑。
不知道谁先把面包渣掉在地上，另一个捏起来塞嘴里，又接着乐。
肚里双胎不闹腾，也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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