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保禄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站在第三座高炉的工地上。
秋日的阳光照在那些新砌的炉砖上,泛着暗红色的光。工人们正在砌最后几层,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把衣服浸得透湿。汉斯站在旁边盯着,手里攥着把尺子,时不时上去量一下。这座高炉从春天开始建,到现在快半年了,再过几天就能点火。
汉斯看见他过来,迎上来擦擦汗:“大少爷,再有三天,炉子就能用了。铁料备好了,焦炭也备好了,就等着点火了。”
杨保禄点点头,绕着炉子走了一圈。砖砌得齐整,泥抹得匀实,风道也通了。比前两座都大,产量能多三成。他拍拍炉壁,手感温热,是晒了一天的太阳,不是火。他问:“人够吗?”
汉斯说:“够。从老炉子那边调了二十个熟手,又新招了三十个。加起来一百多号人,三班倒,够用了。老炉子那边的人都是干了几年的,新招的也有老手带,出不了岔子。”
杨保禄说:“新招的有人带吗?”
汉斯说:“有。老弗里茨带着,手把手教。那些小子学得快,半个月就能上手了。有几个机灵的,已经能单独看火了。老弗里茨说,这几个是干铁匠的料。”
杨保禄点点头。他站在高炉前面,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心里算着账。三座高炉,加上炼焦、锻打、铸造,炼钢这边已经超过一千人了。一千人,比集市上的人还多。这些人有的从林登霍夫那边来的,有的从更远的地方逃荒来的,有的就是附近村子里的。来了就干活,干了就有工分,有工分就能换东西。工坊这边从不拖欠,月初发粮,月底结账,月月如此。那些人拿了粮,回家,养家。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来了,就不能让人走。让人走,就是你的本事不够。他把人留下了,就是本事够了。
从炼钢工坊出来,他又去了纺织工坊。纺织工坊在工坊区东边,挨着河边,一排长房子,窗户开得大大的,光线好。老格哈德正带着人在里面忙活,几十架织机同时响着,梭子飞来飞去,布一寸一寸地织出来。老格哈德看见他进来,迎上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线。
“大少爷,新来的那批羊毛到了,成色不错。弗里茨看过了,说能做细布。上个月产量又涨了一成,订单排到年底了。巴塞尔那个商人又来了,说要加订一批白的,价钱好商量。”
杨保禄在工坊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布。白的、灰的、浅棕色的,一匹一匹码在架子上,摞得整整齐齐。他拿起一匹白布,摸了摸,又细又软,比他小时候穿的那些好多了。他说:“不错。比上批好。”老格哈德说:“是,新来的那几个女工学得快,手艺长进不少。弗里茨说再练半年,就能赶上盛京的老手了。那几个姑娘手巧,人也勤快。”
从纺织工坊出来,又去了造纸坊。造纸坊在工坊区西边,挨着林子,取水方便。老康拉德正带着人晾纸,一张一张铺在木板上,整整齐齐。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老康拉德看见他,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大少爷,这批纸好。用的是新配方,加了点石灰,纸又白又韧。比上批强多了。巴塞尔那个商人看了,说要多订一些。价钱也好商量,他说加两成。”
杨保禄拿起一张纸,对着光看了看,透亮,均匀,摸着滑溜。他说:“行。他订多少就给多少。别压着,纸放久了容易受潮,走了水就白瞎了。”老康拉德说:“知道。库房里没存多少,来一批走一批。上个月那批,还没出库就被人订走了。”
然后是玻璃坊。玻璃坊在工坊区最里头,炉子昼夜不熄。老弗里茨正带着人吹玻璃,火红的料在吹管上转,几下就成了个瓶子。他看见杨保禄,把瓶子放下,走过来。
“大少爷,新来的那批石英砂成色好,烧出来的玻璃透亮。昨天做了一批杯子,被科隆来的商人全包了。价钱比上回高三成。那商人说,下次多带点货,有多少要多少。”
杨保禄看了看那些杯子,薄薄的,透亮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拿起来一个,对着光看,没有气泡,没有杂质。他说:“好。多做点。那些商人要什么就做什么。别挑活儿。玻璃这东西,越做越精。做得好了,价钱就上去了。科隆那个商人是个大客户,别得罪了。”
老弗里茨说:“行。回头我再招几个人,现在人手不够。订单排到明年了,忙不过来。我那几个徒弟都带出来了,能单独干活了,但还是不够。”
还有酿酒坊。酿酒坊在工坊区南边,挨着粮仓。老汉斯正带着人蒸酒,大锅冒着热气,酒香飘出去老远。老远就能闻到那股子粮食发酵的味儿。老汉斯看见他,擦擦手走过来。
“大少爷,新出的这批酒好。用的是新配方,加了点粮食,度数高了,味道也纯了。巴塞尔那个商人尝了,说要比上批加价。我还没答应他,等您拿主意。他说加两成,我看能加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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