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孝三个月,杨保禄没有刮过胡子。
不是盛京的规矩,是杨亮老家的规矩。父亲在世时偶尔提过,说他来的那个地方,父母去世,儿子要守孝三年。三年太长,他把规矩简化了——三个月,不刮胡子不理发,不吃荤腥不饮酒,不与妻子同房。其余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工坊不能停,码头不能停,盛京不能停。
杨保禄把父亲这些话记得很清楚。腊月初六那天早晨,他从偏院的地铺上爬起来,叠好被子,走到水缸边照了照。水面映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比三个月前突出一截,下巴上长满了黑灰色的胡须,长的有一指节,短的扎在皮肤里,乱蓬蓬的。头发也长了,鬓角盖过了耳朵,后脑勺的头发戳在领口上,扎得脖子发痒。他用手沾了凉水拍了拍脸,把胡须上沾着的一根草屑摘掉,然后推门出去。
码头上,老乔治已经在等了。两条新造的货船泊在岸边,橡木船底,杉木船板,桐油刷了三遍,船身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深黄的光。船工们正往船上搬货,细布、蓝玻璃、香皂、铁制农具,一袋一箱地码进船舱。老乔治手里拿着货单,一条一条对着勾,看见杨保禄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胡子,什么也没说,继续勾货单。
这三个月,杨保禄每天都来码头。胡子长成这样,头发乱成这样,他照常来。船工们起初多看两眼,后来习惯了。大少爷还是大少爷,说话还是那样,该催货催货,该签单签单,只是脸上多了胡子。码头上的人,胡子本来就是常有的东西,没什么大不了。
“这两条新船,一条跑科隆,一条跑巴塞尔。”老乔治把货单夹在腋下,“加上原来的六条,现在一共八条。四条大的,四条小的。科隆那边订的细布,这个月能全部发出去。”
杨保禄点了点头。他走到新船旁边,伸手摸了摸船帮上的桐油。油还没干透,沾在指腹上黏糊糊的。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身看着码头上的货堆。水力工坊的铁齿轮转了三个月,六台机器一天没停,细布的产量堆得码头边的货仓装不下,老乔治临时搭了两个油布棚子,货袋码在里面,一摞一摞,像砌了一半的墙。
“乔治叔。开春以后,船队还要再加。水力工坊的机器要从六台加到十二台,纱的产量翻一倍,布就翻一倍。布多了,船不够。”
老乔治想了想。“老约翰那边木料够不够。造大船要整根的橡木,山上的老橡树砍一棵少一棵。”
“从南边买。吉拉尔迪那边有木材商,意大利的山上不缺橡木。”
老乔治点了点头,把这一条记在心里。杨保禄又看了一圈码头,跟几个船工交代了几句,然后往工坊区走。他的胡须被河风吹得飘起来,有几根钻进了嘴角,他用手背拨开,继续走。
水力工坊里,铁齿轮的嗡嗡声从早响到晚。杨定军蹲在三号纺车旁边,用卡尺量齿轮的齿隙。他的胡子也长了三个月,比杨保禄的还密一些,黑中带几根红棕色,那是玛蒂尔达父亲老伯爵的血统。头发用一根旧布带束在脑后,束得不高,发尾戳在领口上。他穿着那件灰布棉袍,袖口磨得发白,右手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
这三个月,杨定军每天都来工坊。齿轮照换,纺车照修,数据照记。卢卡起初觉得二少爷蓄了胡子有些不一样,多看几次,发现除了脸上多了毛,别的没有任何变化。杨定军还是那个杨定军,蹲在机器旁边一蹲就是半个时辰,站起来时膝盖咔嗒响一声,然后走到下一台机器前面蹲下。
卢卡把新装的铁齿轮拨了一下。齿轮在轴上转了好几圈才慢慢停下来,齿面光滑,啮合紧密。“二少爷,这一批齿轮的齿隙比上批又匀了。汉斯的手艺越来越稳。”
杨定军用卡尺量完,把数字记在本子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把本子举到光下面看。三个月的数据,十二条齿轮的磨损曲线,像十二条缓缓下坡的山路,整齐地排在本子的格子线里。
“这批齿轮能撑多久。”卢卡凑过来问。
“照这个磨法,一年半。”杨定军合上本子。
卢卡咧嘴笑了一下。一年半换一次齿轮,比木头齿轮的两个月翻了将近十倍。省下来的铁料够铸好几台新纺车的齿轮了。杨定军没有跟着笑,他把本子揣进怀里,走到下一台机器前面蹲下。
守孝期间,杨定军每天晚上睡在偏院的草席上。草席铺在砖地上,底下垫了一层干草,躺下去的时候干草被压得窸窣响。他躺在上面,听着隔壁杨保禄翻身的声音,听着窗外阿勒河的水声,听着远处码头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玛蒂尔达带着杨宁和杨安睡在原来的院子里,他每天傍晚回去吃晚饭,抱一会儿杨安,教杨宁认两个字,然后在天黑透之前回到偏院。
杨宁问过他,为什么爹不跟我们一起睡。玛蒂尔达把她抱起来,说爹在给爷爷守孝,守完了就回来。杨宁又问守孝是什么。玛蒂尔达想了想,说就是想念爷爷。杨宁说她也想念爷爷,能不能一起去守。玛蒂尔达把她搂紧了,说不用,爹替咱们守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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