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保禄从码头回来,在工坊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些旋转的锭子,没有进去。然后他转身走向码头,让人把仓库里的货袋提前搬出来。
科隆那边订的两百匹细布,原定三月发货。那个叫卢德格尔的科隆商人去年秋天在码头上跟小乔治握手之后,订金就付了,契约签了,交货日期写在羊皮纸上盖了章。但春汛提前,河水够深,大船可以早走。老乔治蹲在码头边,把竹竿上的刻度看了又看,然后站起来对杨保禄说,早走半个月,到科隆就能赶在复活节前的集市上。复活节集市是科隆一年里最大的市集,从莱茵河下游、佛兰德斯、甚至英格兰来的商人都会聚在那里。晚到半个月,好位置被别人占走,价钱就要打折扣。
杨保禄在码头上走了两个来回。河风吹过来,把他的袍角吹得飘起来。他走了第三遍,停下来。
“装船。”
当天下午,船工们开始往老约翰新造的那条大船上搬货。这条船是去年秋天下的水,橡木船底,杉木船板,桐油刷了三遍,船身吃水线以下的部分还泛着深黄色的油光。两百匹细布,每二十匹捆成一捆,用油布裹严,码在船舱最底层。四十只蓝玻璃杯,每只用细麻布单独包裹,装进填了干草的木箱里,箱子之间用麻绳捆紧,塞在船舱中部的夹层。十箱香皂,每箱六十块,用油纸包着,码在船舱靠前的位置。还有几捆铁制农具,是科隆那边一个庄园管事订的,犁头、镰刀、锄头,汉斯铁匠坊冬天打出来的,淬火足,刃口硬。
杨保禄站在船头,看着货袋一箱一袋搬进舱。船工们扛着货袋踩着跳板上下,跳板被压得弯弯的,吱呀吱呀响。老乔治在舱口拿着货单,每进一捆就勾一笔,嘴里念着数字,声音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全部装完,舱盖合上,油布在舱口又盖了一层,四角用麻绳系紧。
杨保禄从船头走下来,站在码头上,对船工们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领头的船工四十多岁,在莱茵河上跑了十几年船,是老乔治手底下最稳当的人。他把杨保禄的话听完,点了下头,转身对船工们喊了一声。缆绳解开,船工撑篙,船头拨开浑黄的河水,慢慢驶离码头。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纹,水纹散开,撞在码头的石阶上,碎成细小的浪花。
杨保禄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走越远。阿勒河拐弯处,货船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了。河水还在涨,浑黄的水面上漂着碎冰和枯枝,往下游涌。春汛的高峰还没到。
他转身往回走时,弗里茨从钾碱工棚跑过来。老管事的围裙上全是草木灰,灰白色的灰渍从胸口一直沾到膝盖,跑起来的时候灰往下掉。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沾着灰指印。
“大少爷,浸提池出问题了。”
杨保禄接过纸条。弗里茨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看得出来是急着写的。三号浸提池的草木灰浸泡了三天,按照正常的工序,浸提液放出来应该是深褐色的,用手指蘸一点搓一搓,有滑腻感。但这一池放出来的浸提液颜色浅,搓在手指上没有那种滑腻的感觉。弗里茨用土法子测了浓度,一碗浸提液加几滴酸醋,看冒泡的多少。气泡比平时少了一大半。蒸发灶那边等着浸提液下锅,浓度不够,熬出来的钾碱产量掉了一大截。
杨保禄把纸条还给弗里茨。“定军呢。”
“二少爷在水力工坊,看新装的那台纺车的齿轮。”
“让他去一趟钾碱工棚。”
弗里茨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围裙上的草木灰掉了一路。
杨定军到钾碱工棚时,弗里茨已经把三号浸提池的草木灰全部清了出来。湿漉漉的草木灰堆在池边的石板地上,像一座黑色的小山,灰水从灰堆底部渗出来,沿着石板的缝隙流回池子里。弗里茨蹲在灰堆旁边,抓了一把灰在手里,攥紧,松开,灰团散开,手指上沾着一层黑灰色的泥浆。
杨定军蹲下来,从灰堆边缘捏了一小撮灰,在手指间捻了捻。灰是湿的,但捻开之后,指尖上没有那种碱液特有的滑腻感。他把手指凑近闻了闻。草木灰正常的碱味是刺鼻的,这一堆灰的碱味很淡,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酸馊气。
“这批灰是哪来的。”
弗里茨从工棚里拿出一本用粗布做封面的记录册,翻到上个月的收灰记录。盛京收草木灰有一套规矩,谁家送来的灰,什么日期,多少斤,灰的种类,都记在册子上。弗里茨手指沾了唾沫,一页一页翻过去。
“上个月收的灰,大部分是松木灰,混了一部分麦秸灰。”弗里茨指着记录上的一行行字,“栎木灰收得少。冬天各家烧柴,栎木砍伐有限,松木砍得多。麦秸是牲口棚里垫圈的,烧出来的灰也跟着送来了。”
杨定军站起来,把手指上的灰在裤腿上蹭了蹭。裤腿是灰色的粗布,蹭上去的灰印几乎看不出来。他看着地上那堆湿漉漉的草木灰,灰堆在午后的阳光下冒着淡淡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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