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50年五月十七,盛京铁匠坊。
汉斯把锤子扔在了铁砧上。不是摔,是放——但那放的动作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锤头是四斤半的圆头锤,柄是橡木的,用了三年,握把处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他今年六十二了,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右手腕上缠着一条脏兮兮的麻布绷带,那是前天连打两百锤后肿起来的。
“不行了。”他对彼得说,“一天四十具,人工抡出来的。再这样下去,我这把老骨头要先散架。”
彼得没说话,只是用铁钳翻动着铁砧上那块烧得通红的犁铧坯料。坯料刚从炉里夹出来,表面泛着橘白色的光,像一块刚从太阳上掰下来的碎片。他左手持钳,右手握锤,胳膊上的肌肉一鼓,锤子划出一道弧线砸下去。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坯料上瘪下去一道浅痕。
一锤。两锤。三锤。每一下都要用腰劲带肩,肩送肘,肘送腕,才能把力道吃透进铁里。彼得今年二十六,正是力气最旺的年纪,但连续打了十几锤后,额头上的汗也开始往下淌。手工锻打一块铁坯成型,需要反复折叠、延展、整形,一块犁铧坯至少要锤击三百下,耗时近一个时辰。而眼下堆在铁匠坊院子里的订单,足足还有三百多具犁头等着交活——克吕尼修道院一百具,法兰克尼亚各处修道院合计八十具,施瓦本代销点补货五十具,再加上零星散单。
托马斯从熔炉那边走过来,肩上搭着湿麻布。他负责熔炼和浇铸,是三人里力气最大的,但锻打的精细活不是他的长项。他看了看师父汉斯缠着绷带的手腕,又看了看彼得发红的膀子,然后望向铁匠坊外那条引水渠。
“二爷说今天要来装那个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汉斯问。
“水力锻锤。”托马斯用下巴朝渠边努了努,“已经挖了三天坑了。”
汉斯走到门口。铁匠坊外,靠近引水渠的空地上,卢卡带着三个帮工正在挖一个大坑。坑是圆的,直径约莫六尺,深三尺,坑底已经铺了一层拳头大的鹅卵石,上面再铺一层细碎的河沙。卢卡站在坑边,手里拿着杨定军画的图纸,正指挥人往沙层上夯打一根根粗大的橡木桩。
“减震坑。”杨定军的声音从渠边传来。
他沿着石板路走过来,穿着一件无袖的粗麻坎肩,露出两条被炉火烤成深褐色的胳膊。他的围裙上沾着泥点和石灰浆,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和一把铁尺。身后跟着杨宁,十岁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叠图纸,脚步走得很快,才能跟上父亲的步伐。
“铁锤落下来,冲击力不是只靠铁砧吃。”杨定军走到坑边,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河沙,让沙粒从指缝间漏下去,“沙和卵石能吸震,橡木桩能承力。坑挖深一尺,锤头落地时的反震就少三成。”
汉斯看着那个坑,又看了看坑边竖着的几根巨大的石柱。那是彼得前天浇铸出来的,每根高六尺,截面一尺见方,用本地的花岗岩碎石掺石灰砂浆夯成,表面抹得平整。两根石柱已经立在了坑的两侧,像两个沉默的卫兵。
“锤子多重?”汉斯问。
“三百斤。”杨定军说,“铁锤头,彼得铸的。加上锤杆和连杆,总重四百斤。”
汉斯咂了咂嘴。四百斤,是他那把四斤半圆头锤的将近一百倍。如果这玩意真能转起来,一锤下去等于他连抡一百锤。
“会不会把地砸塌?”
“所以挖这个坑。”杨定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石柱是导轨,让锤头直上直下,不偏不晃。坑底吸震,不让力道传到地底。待会还要试,如果坑不够深,再加。”
彼得和托马斯走过来,一起看着那个坑。彼得手里还攥着他那把四斤半的锤子,锤头在太阳下泛着暗灰色的光。他看着坑边那根已经立好的石柱,石柱内侧凿出了一道笔直的凹槽,那是给锤杆上的铜滑块走的轨道。
“凸轮呢?”彼得问。
“在水渠那边。”杨定军朝引水渠指了指。
渠边搭着一个木架,木架上架着一根从水力工坊引过来的传动轴。轴是铁制的,两寸直径,从第三车间的备用传动位接出来,沿地面铺设了约二十丈,穿过一道石砌的涵洞,通到铁匠坊旁的空地上。传动轴的末端,装着一只彼得精铸的铁凸轮——和杨定军去年做水力织布机时用的那只结构相似,但尺寸大了一倍,轮廓曲线更陡。
凸轮的旁边是一套棘轮保险。那是一只铸铁制的棘爪盘,盘上有十二个齿,用一根弹簧钢片压着一个棘爪。正常转动时,棘爪在齿背上滑过,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如果锤头下落时遇到硬物反弹,棘爪会立刻卡住齿槽,阻止传动轴倒转,防止锤头被弹起来伤人。
“试试看。”杨定军说。
彼得和托马斯去水渠边开闸。水流冲入传动轴下方的水轮室,推动一只小水轮开始旋转。水轮通过一组木制皮带带动传动轴,轴末端的凸轮缓缓转动起来。凸轮的最高点顶起一根两丈长的橡木杠杆,杠杆的另一端悬挂着铁锤头。凸轮转动时,杠杆像跷跷板一样起落:凸轮顶起杠杆后端,前端带着锤头上升;凸轮转过最高点后,锤头靠自重下落,砸向坑底的铁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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