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好戏开场”,被唐凤岚刻意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滚烫的热气钻进尤念微的耳廓,还没等她细品出其中的深意,面前那终年不散的五色瘴气便如同被巨手撕裂般向两侧退去。
一条铺满青黑碎石的山道显露出来,两侧不再是记忆中那些荒凉的怪石,而是每隔十步便立着一根刻满符文的图腾柱。
柱顶的兽首眼窝里,燃烧着幽蓝的鬼火,将整条山道映照得森冷而肃杀。
尤念微心头一跳。
“别看了,走吧。”唐凤岚一把揽住她的肩膀,那力道不像是师姐妹间的亲昵,反倒像是在向领地里的巡视者展示爪牙,“师妹久不在南荒走动,怕是不认得这天蟾洞的新气象了。”
随着两人御风深入,尤念微眼中的惊愕越来越浓。
记忆里那个阴森、散乱、只有毒虫和怪人出没的天蟾洞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依山势而建的战争堡垒。
山腰处开辟出了整齐的演武场,数百名身着统一黑袍的弟子正在操练蛊虫,那密密麻麻的振翅声汇聚在一起,竟发出如同闷雷般的轰鸣。
而在更高处的几座主峰上,四道如有实质的灵压冲天而起,如同四根擎天之柱,死死镇压着方圆百里的灵脉。
“四位……”尤念微喉咙发干,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除了柳洞主和刚回来的聂真人,还有……”
“还有两位客卿长老。”唐凤岚漫不经心地接过话头,嘴角那一抹自豪怎么也压不住,眼神里却透着股让人心惊的狂热,“这几年世道乱,散修里的硬骨头没处去,只要给足了资源和尊严,命都能卖给你。如今的天蟾洞,可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揉捏的小山头了。”
尤念微听着,心里却是一阵发寒。
金老祖让她来送信,原本她是抱着几分“上宗使者”的优越感的。
可如今看来,这哪里是找个小弟合作,分明是在和一头已经悄然长成了獠牙的猛兽谈交易。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信符,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
如果是这样的实力,青玄宗想要完全掌控局势,怕是难了。
到了主峰大殿,那种压抑感达到了顶峰。
大殿内没有点灯,只靠穹顶镶嵌的几颗夜明珠照明。
柳孤雁坐在那张铺着墨鳞蟒皮的主座上,手里正把玩着一枚暗红色的玉简。
他比传闻中还要年轻些,面色苍白如纸,看着像个久病未愈的书生,可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像是藏着两把未出鞘的刀。
聂星渊安静地站在他身侧,仿佛一道影子。
“晚辈青玄宗尤念微,见过柳洞主。”尤念微不敢怠慢,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双手呈上金老祖的密信。
信符飞入柳孤雁手中,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眉心。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山风穿过岩缝发出的呜咽声,一下下敲打着尤念微紧绷的神经。
良久,柳孤雁轻笑了一声。
“金老鬼倒是好算计。”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蟒皮扶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借着防备妖潮的名义,把手伸到我南荒腹地来。这传送阵一通,若是真有妖潮也就罢了,若是没有……呵,青玄宗的大军顷刻便能兵临城下。”
尤念微头皮发麻,正要开口解释,柳孤雁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不过,我答应了。”
柳孤雁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如刀的眸子死死盯着尤念微,仿佛要看穿她的五脏六腑,“这传送阵,我天蟾洞出三成资源,地皮我也给。但我有一个条件。”
“前辈请讲。”
“这阵法,明面上不存在。”柳孤雁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对外,这里只是一处废弃的矿脉据点。除了金老鬼、你,还有那个姓张的小子,我不希望再有第五个人知道它的确切坐标。”
尤念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柳孤雁这是在防着谁?
如今虞国修真界表面风平浪静,能让拥有四位金丹坐镇的天蟾洞如此忌惮,甚至要留一条隐秘退路的敌人……
“杨玄真那个疯子,最近在闭死关冲击元婴中期。”
一直沉默的唐凤岚忽然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惕,“他若出关,必会清算旧账。这传送阵不仅是你们青玄宗的南大门,也是我们的一条后路。大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跟谁玩虚的。”
话说到这份上,那一层温情脉脉的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
这不是什么互利互惠的商业合作,这是一场面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前的抱团取暖。
“晚辈明白了。”尤念微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此事我会烂在肚子里,只传于老祖一人。”
柳孤雁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抛出一块黑沉沉的令牌:“拿着这个,以后传送阵的选址建设,你直接找凤岚对接。去吧,趁着天还没亮,别让人看见。”
数千里外,眉山坊市。
张岩并不知道南荒那边已经敲定了一场关乎生死的密约,此刻的他,正赤着上身坐在闷热的静室里,汗水顺着脊背滑落,在腰间汇聚成流。
面前那尊半人高的青鸟八卦炉已被地火烧得通红,炉壁上雕刻的青鸟仿佛活了过来,在高温扭曲的空气中振翅欲飞。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发苦的药香,混合着地火硫磺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
张岩死死盯着炉盖上喷出的白气,双眼布满血丝,那是神识透支的征兆。
这是最后一步了。
为了这炉丹药,他几乎掏空了家底,甚至在那位李掌柜那里忍气吞声被宰了一刀。
如果失败,不仅之前的投入全部打水漂,那具本就如漏斗般的废柴身体,恐怕也要因为强行冲关而留下难以愈合的暗伤。
“一定要成……”
他咬着牙,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右手颤抖着伸向身侧的玉盒,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冰凉滑腻的叶片。
那是他最后的筹码,也是这一炉丹药能否逆天改命的关键——那一株溢价五成买来的六百年青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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