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你们知道不?富察府跟内务府勾着,宫里每年采买的绸缎、瓷器、木料,十成里有三成都是他们家的买卖!那幕僚姓刘的,在外头开了好几个铺子,专门做宫里的生意,价钱比市价高一倍,东西却是次的,银子哗哗地往府里流。还有各地的盐务、税关,都有福察家的人在里头,一年贪的银子,比咱们老百姓几辈子赚的都多!说是什么将门之后,我看啊,捞钱的本事比打仗的本事大!”
几个人啧啧称奇,又扯了半天,从贪赃枉法说到克扣军饷,从养戏子说到收干儿子,越说越离谱,却又说得有鼻子有眼,言辞愈发的笃定,有若亲眼所见一般。
笑了一阵,那个脚夫又左右看了看,神神秘秘地道:
“嗨,你们这都算什么。我还听着个更邪乎的——这福康安福爵爷啊,他根本就不是傅恒老公爷的种!”
一句话说得几个人都愣了,张哥连忙摆手,脸都白了:
“哎!哎!这话可不能瞎说!掉脑袋的勾当!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这都多少年的老传闻了。”
那脚夫嗤笑一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傅恒老公爷是什么人?那是当今圣上的小舅子啊,亲孝贤皇后的亲弟弟。那福晋纳兰氏,又是出了名的美人。当年傅恒在西北打仗,一打就是好几年,圣上常召他福晋进宫问话,一住就是小半年。福爵爷出生的时候,傅恒还在金川平叛呢,日子都对不上!都说福爵爷长得跟圣上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当是巧合呢?”
“真的假的?”
旁边那小贩子眼睛都直了,“我这刚来京城没两年,头一回听这话。”
“那还有假?” 刘二接话道,
“宫里宫外,老人儿都知道。也就是你们新来的不知道。这事儿啊,也就私下说说,可别往外传,传出去要杀头的。再说了,这事儿算什么?各王府里头,爬灰的、聚麀的、宠妾灭妻的,多了去了。就说前头那庄亲王家,公公跟儿媳妇不清不楚,都闹得满城风雨了,最后还不是压下去了?咱们呀,就听个乐子。”
几个人嘴上说着 “不外传”,脸上却都是兴奋的神色,又凑着头叽叽喳喳地说了半天。
从苏雅的名节说到福康安的身世,又扯到各家王府的阴私艳事,什么某王爷宠戏子、某福晋私通家奴、某公爷抢男霸女,越说越龌龊,越说越离谱。
见话头有些偏,刘二眼珠滴溜溜的乱转,时不时的把话头往福康安家和海兰察家上引。一众闲汉不查也就顺着瞎扯起来。
他们说得热闹,却没留意邻窗的座头上,坐着两个寻常打扮的汉子,一个像是走街的货郎,一个像是赶车的车夫,面前摆着两碗凉茶,半天没动过。
二人看似低头搓着手上的泥垢,耳朵却都竖得老高,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那车夫模样的人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眼底闪过一丝厉色,面上却半点声色不露。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刘二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付了茶钱,晃晃悠悠地起身出了茶馆。
邻桌那两人也随后慢慢站起身,货郎模样的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那车夫模样的汉子则不远不近地跟在刘二身后,融进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半点都不显眼。
外城的茶馆酒肆是这般光景,内城的旗人街巷也没消停。
想来是背后早有人布好了局,外城的市井牙人与内城的府中家奴几乎同时发难,不过两日功夫,这桩桩流言便如野火般蔓延开来,从大栅栏的茶馆酒肆到内城的旗人街巷,转眼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处处都有人凑着头嚼着这番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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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天夜里,海兰察老夫人便已经收到了富察府贝子夫人阿颜觉罗氏差人连夜送来的信。
信上把市井间兴起的流言、内城里渐渐传开的风声,都说得明明白白。
海兰察老夫人看罢,气得手都抖了,当夜便没睡安稳,第二日一早便打发人往各相熟的老亲故旧府上送帖,说是请过府赏花吃酒。
待到日头过午,花厅里早已摆好了席面,桃李开得正好,桌上列着细点果子,旁边小戏班子唱着《牡丹亭?游园》。
来的都是几家世交的内命妇,有承恩公夫人、有散秩大臣家的老诰命,都是跟海兰察家来往了几十年的老人。
酒过三巡,果不其然,便有那承恩公夫人,趁着酒意,拉着海兰察老夫人的手,话里话外旁敲侧击:
“我说老姐姐,不是我说你,苏雅那孩子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也可怜见的。可你老把她放在富察家,也不是个长久之计。这外头啊,闲话都传得不像样了,说什么的都有。女孩子家,名节最要紧,你也得劝劝她。”
海兰察老夫人闻言,非但不慌,反倒放下茶盏,沉沉叹了口气。
她扫了一眼席间众人,见个个都竖着耳朵听,便也不藏着,索性把话摊开了说:
“妹妹们既然都问到了,我也不说那虚话。苏雅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海兰察家的嫡长女,不是什么旁支弱女。她自小就跟富察家亲厚,当年阿颜觉罗氏刚嫁过去的时候,身下也无一儿半女,一见面就喜欢上了我家的苏雅,便时常接苏雅过去住,有时更是一住就是半年。要说我这闺女和福爵爷夫人到是比我这亲额娘还有亲近几分。那时候福康安还在军中当差,德麟、雅澜、景铄他们这些孩子都还没出世呢。”
老妇人略作停顿后,语气平缓的接着道:
“后来阿颜觉罗氏陆续生了德麟、雅澜、景铄几个孩子,苏雅在府里帮着照看过些日子,跟乳母一道带着哥儿姐儿们长大。说是干姐姐,情分上跟亲姐姐也没差。如今她没了夫婿,富察家接她过去住几日,散散心,怎么就成了不堪的事儿了?”
席间众人听了,都面面相觑。有人点头称是,也有人讪讪的,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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