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好让李会长能够踏踏实实地相信我们,我决定先把李公子原原本本地送回去。赎金嘛,十天之后再收,也不迟。”
苏晨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随和得仿佛是在跟人商量一笔瓜果蔬菜的买卖,尾音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话音落下之后,整个房间里出现了一瞬间彻彻底底的死寂。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秒钟停止了呼吸、停止了思考、停止了大脑中一切正在运转的逻辑链条,像一台正在高速运算的电脑突然被人拔掉了电源插头。
不光是电话那头那位执掌了整个三星帝国几十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李健熙听傻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沉默几乎可以用“凝固”这个词来形容,连李健熙惯常那种不紧不慢的呼吸声都在那一刻断了档。站在苏晨身边的李在容也懵了。他本就因为之前的爆炸和枪声而泛白的脸色,此刻又多了几分因为无法理解眼前状况而产生的茫然,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在后脑勺上敲了一闷棍,完全反应不过来。
就连一向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着称的车泰植,站在房间角落阴影里的身体也微微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用一种很难从他那张常年维持在零度的脸上读出的目光,飞快地看了苏晨一眼,然后又迅速收了回去,恢复了他一贯的冷峻沉默。但那个转头的动作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连他也被这个操作给震住了。
绑架,还能这么玩?
翻开中外近现代犯罪史上所有可以被归入“绑票勒索”这一分类的案例,从十九世纪美国西部荒野上那些骑着马、蒙着红巾、把人质塞进废弃矿洞里的亡命之徒,到二十世纪末期香江和濠江那些端着AK在大街上直接把富豪从劳斯莱斯里拽出来的悍匪,再到大大小小被记录在各国刑侦档案中、或者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搬上银幕的经典案件,从来没有一桩案子的操作流程是这样的先把目标绑走,然后打通家属的电话开出天价赎金,紧跟着在谈判还没真正开始的阶段,就主动提出先把人质放回去。这不是绑匪的逻辑,这甚至都不符合任何一个正常人对于“绑票”这件事的基本认知框架。
这种做法的潜台词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你们看清楚了,我能在你三星集团层层安保的严密防护之下,在你儿子去高尔夫球场的山路上,动用直升机、RPG和突击步枪,把你的继承人在十几分钟之内从铁桶阵里掏出来带走。那么同样的,我现在把他放回去了,如果你们不老老实实地把钱打到我指定的账户上,我就有能力再抓他一次。而且下一次,条件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够嚣张。不是虚张声势的那种外强中干的嚣张,而是把实力和底气赤裸裸地摆在桌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威胁和恐吓,只用一个动作就把所有想说的话全部说完了的那种嚣张。
短短几秒钟之内,无论是电话那端握着听筒、掌心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的李健熙,还是站在房间里大气都不敢出的李在容,抑或是靠在墙角默不作声地审视着这一切的车泰植,都对这位名叫“托尼”的绑匪头目有了一个焕然一新、深刻到骨子里的直观认识。这个人要么是彻头彻尾的疯子,要么就是对局势的把控已经自信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从目前的状况来看,显然是后者。
电话那头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那沉默的质感并不像是谈判中的故意冷场,而更像是一个在权力巅峰待了太久的老人,正在用尽毕生积攒下来的城府和定力,去消化一个完全超出了他预判范围的信息。李健熙这辈子跟太多人打过交道政客、将军、对手财阀的会长、国际投行的操盘手、华尔街的资本巨鳄他能从每一个人的语气和措辞里读出对方真正的意图,可这一次,他竟然有些读不懂了。
然后,就在那片沉默持续到了几乎要让人以为电话是不是已经断线了的时候,李健熙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尴尬的、干涩的、为了掩饰震惊而强行挤出来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由衷的意外和感叹的笑,像是一个下了一辈子棋的老人,忽然在棋盘上看到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新鲜棋路。
“托尼先生,”李健熙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出来,音色沙哑却仍然带着那份独属于三星掌门人的沉稳与分量,“果然是胆大包天。好,我答应你。只要你放了我儿子,十天内,我会把六亿两千万美金一分不少地凑齐给你。绝不报警,也绝不反悔。我说到做到。”
“哈哈,李会长快人快语,跟爽快人谈事就是省心。”苏晨也笑了起来,语气里那股轻松劲儿像是刚成交了一单利润不错但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生意,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一边说话一边随意地在房间里踱了两步,“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今天时间有点晚了,山路不好走,明天下午五点之前,李公子会准时到家。到时候李会长准备一桌好菜,给儿子压压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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