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半壁江山?” 陈嘉庚的声音突然拔高, 像惊雷炸响, 震得张鸣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那声音里, 有着金属般的质感, 那是被愤怒淬炼过的声音。 “我南洋华侨三年捐了三亿法币, 送三千子弟回国参战, 他们中的一半, 埋在了滇缅公路的泥泞里! 你们知道那是怎么死的吗? 是被蚊虫叮咬得疟疾死的! 是连人带车翻下悬崖摔死的! 是被日本人的飞机炸得尸骨无存的!”
他每说一句, 就向前推进一步。 身上的气势, 如排山倒海般压向张鸣岐。 “上个月, 一个华侨母亲给我写信, 信纸上全是泪痕, 字迹模糊不清。 她说她儿子在昆仑关被炮弹炸成碎片, 连个全尸都没找到, 战友们只给她寄回了一块染血的围巾…… 那围巾上, 全是黑红的血痂, 硬得像铁! 她问我, 国家会不会忘了他们? 她问我, 她的儿子是不是为了保护一群想投降的懦夫而死的?!”
陈嘉庚举起照片, 手指剧烈颤抖,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张照片在空中晃动, 像是一面招魂的幡。 “这些孩子, 最大的25岁, 最小的17岁! 17岁啊! 张议员, 你17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读书? 在听戏? 还是在温柔乡里做梦? 他们临走前说, 要回家看长江的月亮。 他们说南洋没有四季, 想看看祖国的雪。 可是现在, 他们只能躺在冰冷的泥土里! 如果现在言和, 我怎么告诉他们的母亲—— 你的儿子白死了? 我怎么面对那一双双哭瞎的眼睛? 我怎么面对那三千英魂?!”
台下, 一片死寂。 邓颖超掏出手帕捂住嘴, 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起了那些在前线牺牲的年轻战士, 想起了那些为了信仰而燃烧的生命。 董必武握紧拳头, 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他在克制着胸中翻涌的怒火。 沈钧儒的眼镜滑到鼻尖, 那双平日里充满了睿智的眼睛, 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他忘了推眼镜, 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张照片, 仿佛透过那张薄薄的纸, 看到了尸山血海。
张鸣岐的脸色煞白, 嘴唇哆嗦着, 还想争辩: “那是……那是政治…… 你不懂……”
“我不懂?!” 陈嘉庚猛地将照片拍在桌上。 “砰”的一声! 那声音沉闷而巨大, 像是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 茶水泼洒出来, 像是一滩浑浊的泪。
“我是不懂你们的政治! 我不懂怎么出卖祖宗! 我不懂怎么跪着求生!” 陈嘉庚的双眼通红, 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须发皆张。 他环视四周, 目光所及之处, 那些主和派的人纷纷低下头, 不敢与之对视。 “但我懂什么是良心! 懂什么是血性! 谁要是敢言和, 我就号召全南洋华侨停止捐款! 停止供应橡胶、锡矿! 一粒米、 一滴油、 一块胶, 都不会再运回国内! 让你们看看, 什么是真正的民心! 让你们看看, 没有了我们这些‘不懂政治’的商人的血汗, 你们拿什么去‘保半壁江山’? 拿你们的嘴皮子吗?!”
这番话, 如同一道霹雳, 彻底击碎了主和派最后的防线。 停止捐款? 停止物资? 这对于正如强弩之末的战时经济来说, 无异于釜底抽薪, 无异于直接宣判了死刑。 这不仅仅是威胁, 这是来自八百万南洋华侨的怒吼, 是来自整个中华民族血脉深处的咆哮。
会场内, 那些原本还在摇摆不定的人, 那些还在权衡利弊的人, 此刻终于清醒了。 他们看着陈嘉庚, 看着这位为了国家散尽家财的老人, 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终于明白: 这不仅仅是一份提案。 这是一份战书。 是向侵略者, 也是向投降派下达的—— 必杀令。
那死寂, 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压抑得让人耳膜生疼。 张鸣岐的脸还在抽搐, 由于极度的愤怒和恐惧, 那一层油腻的汗水, 顺着鬓角流进领口, 像是一条冰冷的蛇。
突然, 一声掌声炸响。 孤零零的, 却清脆得如同碎裂的冰层。 紧接着, 第二声、 第三声…… 像是决堤的洪水, 像是山崩地裂的轰鸣。 全场突然爆发的掌声, 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声浪, 直冲云霄, 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在颤抖, 积蓄已久的雨珠, 簌簌落下, 敲打在窗棂上, 如同千军万马的战鼓。
“支持陈先生!” 有人站了起来, 高举着拳头, 那是来自四川的一位老参政员, 平日里沉默寡言, 此刻却脖颈通红, 嘶吼出声。 “不能让南洋子弟寒心!” “跟日本人拼到底!”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站起, 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此起彼伏, 汇成了一曲觉醒的交响乐。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国民党议员, 那些还在盘算着政治利益的中间派, 此刻, 在这排山倒海的民意面前, 在这赤裸裸的血泪控诉面前, 终于低下了头。 他们不是傻子, 他们比谁都清楚, 那一箱箱运往前线的奎宁丸, 那一桶桶注入卡车油箱的汽油, 那一张张在国际市场上兑换军火的外汇券, 是从哪里来的。 那是南洋华侨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是从橡胶树上一刀刀割出来的。 那是前线士兵的命根子, 是这个国家还能苟延残喘的输血管。 断了这条线, 不用日本人打, 国民政府自己就会枯竭而死。
张鸣岐瘫坐在椅子上, 眼神涣散。 他看着周围那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人, 此刻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仿佛他是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瘟疫源。 但他不甘心, 困兽犹斗的本能让他还要做最后的挣扎。 他颤抖着手, 指着陈嘉庚: “你……你这是恐吓! 你这是用金钱绑架政治! 你说有人要卖国, 证据呢? 空口无凭, 你凭什么污蔑我们要和谈就是汉奸?”
空气再次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嘉庚身上。 是啊, 证据呢? 如果没有实锤, 这依然可以被解释为政见不同, 依然可以被粉饰为“为了和平”。
陈嘉庚冷冷地看着张鸣岐, 那目光, 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一个即将谢幕的可怜虫。 他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地, 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 掏出了另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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