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庚抱住她瘫软的身体,触到一片湿冷。她的呼吸带着铁锈味,却还在笑:
“陈先生……记得吗……三年前在新加坡,您说橡胶树……”
“……割开树皮流的是血,不是泪。”他哽住喉头的酸涩,抬头直视汪精卫,“就像中国人的脊梁——可以断,不能弯!”
朝阳的光线在会议厅里划出一道锋利的分界线,一半照着陈嘉庚青筋凸起的手背,一半映在汪精卫惨白的脸上。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墨臭和某种腐朽的香水气息——像是日本军官偏爱的檀香,混着尸骨未寒的硝烟。
汪议长。陈嘉庚突然笑了,粗糙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袖口,您的墨水……很特别啊。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汪精卫的指尖一颤,那点蓝黑墨渍在晨光下闪着诡异的光。他下意识去遮,袖口金线绣的梅花却勾住了桌角——嗤啦一声,内衬露出半截烧焦的电报纸,上面二字清晰可辨。
这、这是……他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林小曼突然咳嗽起来,肩头的血渗透绷带,在地板上滴成小小的漩涡。她染血的指甲抠住桌沿:上个月……虹口日本领事馆的废纸篓里……也有这种墨水的电报。她的瞳孔涣散,却带着猎人般的锐利,落款是……梅机关。
会场炸开锅!
穿长衫的周老先生突然站起,阵亡通知书在他手中簌簌作响。老人枯瘦的手指抚过儿子照片——那是个穿飞行夹克的青年,嘴角还挂着笑,现在只剩埋在南洋橡胶园里的一块怀表。
我儿子……老人的眼泪砸在提案书上,他临起飞前说,要是看见今天的场面……他的喉结滚动,宁可把飞机撞向敌舰!
许德恒的钢笔突然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墨水晕染成中国地图的形状。他推了推碎裂的眼镜:汪议长,您知道华侨怎么处置汉奸吗?声音很轻,却让汪精卫后退了半步,我们把他绑在橡胶树上……让割胶的刀……一刀刀放血。
表决钟声响起时,窗外传来卖报童变调的吆喝:号外!日军登陆海南岛!
陈嘉庚的提案以压倒性票数通过。掌声雷动中,他却盯着汪精卫消失的背影——那人临走时,皮鞋跟在地毯上蹭出两道诡异的弧线,像是日文片假名的笔画。
不对……他一把拽住许德恒,太顺利了。
南洋来的电报员突然冲进来,满身都是机油味。他塞来一卷微型胶片:昨晚截获的……汪精卫的专机……根本不是回公馆!
显影液里浮出的照片让所有人血液凝固:汪精卫穿着和式睡袍,正在一栋挂着菊纹灯笼的宅院里鞠躬。照片角落的日历显示——这是三天前拍摄的!
替身!林小曼嘶声喊道,伤口迸裂的血染红了半边衣襟,他在河内……日本人给他准备了……
她没能说完。
远处突然传来引擎轰鸣,三架没有标识的运输机掠过参政会上空,投下的不是炸弹,而是雪片般的传单。陈嘉庚接住一张,上面《日汪密约》的条款刺得眼睛生疼:……承认满洲国……允许日军驻防华北……
橡胶园老农的血书从他口袋滑落,正盖在割让台湾四个字上。
三个月后的河内,闷热的雨季让高脚屋地板长满霉斑。陈嘉庚扮成橡胶商人,指节叩击着腰间硬物——那是林小曼临终前塞给他的,一把刻着观音像的勃朗宁。
二楼传来三味线扭曲的曲调,混着女人夸张的笑。突然,熟悉的嗓音刺破喧嚣:
诸君放心,重庆那群蠢货……
是汪精卫!
陈嘉庚的瞳孔收缩。透过百叶窗缝隙,他看见叛徒穿着丝绸和服,正给日本军官斟酒。那人左脸颊有颗痣——和参政会里的汪精卫分毫不差,但耳垂少了道童年留下的疤痕。
真的在这里!
他摸出怀表——南洋工匠特制的,表盘下藏着炸药。倒数三十秒时,楼板突然震动,一群穿缅甸筒裙的舞女尖叫着散开。
陈嘉庚!许德恒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眼镜链子断了,半边脸都是血,快走!日本特务发现……
话音未落,枪声炸响。
陈嘉庚滚入角落时,看见汪精卫惊慌失措的脸。那人打翻烛台,火苗瞬间吞没了密约草案,也照亮了他脖子上挂的东西——
一枚染血的青天白日徽章。
正是周老先生儿子殉国时,被弹片击碎的那半枚!
原来是你……陈嘉庚扣动扳机的手在发抖,连烈士的遗物都偷……
子弹穿透火焰的刹那,汪精卫的惨叫与警笛声同时撕裂夜空。陈嘉庚撞破后窗跌落时,最后看见的是许德恒点燃的打火机——那火苗里,映着千万华侨捐款买的炸药,正沿着日军输油管蔓延成火龙。
橡胶燃烧的焦臭味中,他想起林小曼的话:
他们用我们的树汁浇灌河山……
我们就用血……把它洗干净!
嘉陵江的波涛声里,第一缕晨曦刺穿了密约的灰烬。
嘉陵江畔的声讨大会现场,陈嘉庚手中的还我河山锦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南洋金丝绣的四个字吸饱了晨露,沉甸甸像要坠下来。他沙哑的嗓音刮过全场,惊起江面一群白鹭:看见这旗子上的针脚没有?手指抚过凹凸的纹路,是马来亚盲校的孩子们摸着绣的……他们没见过长江黄河,但知道——
中国在流血!
台下穿学生装的少女突然哭喊出声,她举着的笔记本里夹着哥哥的阵亡通知书,纸角还粘着台儿庄的焦土。人群的怒吼声惊飞了江鸥,却在下一秒被防空警报撕裂。
千里之外的湘西山路,上海兵工厂的搬迁车队正被困在暴雨中。张老板的眼镜片裂成蛛网,仍死死盯着被油布包裹的精密铣床。年轻工人阿强突然扑向路边——敌机俯冲的尖啸与他的喊声同时炸响:保护七号车床!
爆炸的气浪将张老板掀翻在地。
他爬回来时,看见阿强蜷在车床底座,胸口插着锯齿状的弹片,双手却还保持着推机器的姿势。鲜血顺着机床导轨流进地沟,混着雨水形成诡异的淡红色溪流。
老、老板……阿强抽搐的手指抠进机床铭牌,我爸……在四行仓库……用身子堵过机枪眼……他喉间涌出的血泡在雨水中碎裂,现在该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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