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夏衍突然指着江水。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里,漂来无数纸船——每只都载着滴墨汁,在江面连成还我河山四个狂草。对岸灯笼此刻变换阵型,拼出一柄横跨长江的巨剑。
汪精卫的手指微微一颤,骨瓷杯底与红木桌面发出极轻的“叮”一声,脆得像冰裂。他垂下眼,避开那朵血花,也避开了王大叔灼灼如炭火的目光。烟雾更浓了,尼古丁的苦味混着旧书卷的霉味、血腥的锈味,黏在每个人的舌根。
“王团长,你的痛,我懂。”汪精卫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却让房间里的气压又沉了三分,“可战争不是赌气,是算数。算兵力,算弹药,算国际风向……我们手里的筹码,快输光了。”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滑向张将军,“德邻兄(李宗仁),台儿庄是胜了,可我们死了多少人?胜仗能一直打下去吗?日本的海军封锁了海岸,苏联的援助时断时续,英美……哼,他们只关心自己在远东的生意。”
张将军没有立刻反驳。他背对着灯光,高大的身影投在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拂去地图上那点湿润的血迹,动作竟有些微的颤抖。他闻到了,那血里不仅有铁锈味,还有台儿庄泥土的焦腥、硝烟的辛辣,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无数逝去同胞的悲怆。这味道钻进他的鼻腔,直冲脑髓。
“算数?”张将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兆铭兄,那你有没有算过,一旦我们膝盖软了,这口气泄了,往后的一百年、一千年,我们的子孙要活在什么样的算数里?”他猛地转身,台灯光束照亮他半边脸,那道刀疤在光影下愈发狰狞,“日本人要的不是土地,是灭种!是让我们从精神到血脉,全都跪下!南京……南京就是他们算出来的结果!” 最后几个字,他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血沫星子。
窗外,珞珈山的夜风穿过老洋房外茂密的法国梧桐,叶子“沙啦啦”响成一片,像无数人在暗中呜咽。远处,长江的轮渡发出沉闷的汽笛声,呜呜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这受伤巨兽的呻吟。
“咳咳……” 一直蜷在更暗处沙发里的影子动了动,发出虚弱的咳嗽。那是陈教授,武汉大学的史学学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宽大的长衫空荡荡挂着。他得了很重的肺病,脸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他慢慢坐直,浑浊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汪先生……张将军……”他气若游丝,每个字都耗费极大心力,“你们说的……都对,也都不对。”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个被请来只为提供些历史掌故的书生,此刻却像掌握了某种关键的密码。
陈教授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边角磨损的线装书,封皮上隐约是《扬州十日记》几个字。“算数……元灭宋,清灭明,都算赢了。刀兵过处,尸山血海,史书上不过几行字。”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书页,纸张发出窸窣的哀鸣,“可算不尽的,是这口气。”他抬起头,目光掠过汪精卫苍白的脸,掠过张将军紧绷的下颚,最后落在王大叔仍在渗血的肩头,“文天祥在牢里算过生死吗?史可法在扬州城头算过得失吗?他们算的,是‘留取丹心照汗青’,是‘城亡与亡’!这口气……这口不甘为奴、宁死不屈的浩然气,才是华夏血脉能淌过五千年腥风血雨,没有断绝的……唯一道理!”
他越说越急,脸上潮红更盛,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汪精卫下意识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却僵在空中。
“浩然气……能挡住飞机大炮吗?”汪精卫喃喃道,像在问陈教授,更像在问自己。他脸上那层惯常的、精致的疲态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丝近乎孩童般的迷茫与痛苦。“我看过太多死了,教授。广州的,长沙的……那些年轻的脸,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就变成了焦土的一部分。我们……我们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保存一点元气,等待时机……”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
“等待?”王大叔嗤笑一声,笑声里却满是悲凉,“汪先生,日本人会给你‘等待’的机会吗?他们会用糖纸包着毒药,一点点喂给你,等你骨头酥了,脊梁断了,那时候你还站得起来吗?”他往前踏了一步,军靴踩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我王铁柱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道理。我只知道,我儿子小豆子,他临死前眼睛看着我的时候,里面没有害怕,只有不解……他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不能保护他。”王大叔的声音哽咽了,这个在战场上被炮弹震聋一只耳朵、被刺刀捅穿腹部也没掉泪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血丝密布,“从那一天起,我这辈子就只剩下一件事:让更多当爹的,不用看到自己孩子那样的眼神!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死也咽不下去!”
他的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每个人的心里,再慢慢拧动。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陈教授压抑的咳嗽。
沉默中,张将军走到窗边,猛地扯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一角。清冷的月光“唰”地泼了进来,瞬间冲淡了室内的昏黄与污浊。他推开一扇窗,夜风呼啸而入,带着珞珈山草木的清新气息,卷走了部分烟雾,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施工构筑工事的金属敲击声——叮,叮,叮,固执而坚韧。
“听见了吗?”张将军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融在风里,“武汉还在准备。老百姓在挖防空洞,工人在加固江防,学生们在街头宣传、在伤兵医院服务……他们也没算。他们只是知道,家在这里,国在这里,没地方退了。”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过身,脸上刀疤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兆铭兄,你的苦衷,你的算计,我并非全然不明。这条路上,注定白骨铺道,血流成河。或许我们真的会输得一干二净,像你说的,亡国灭种。”
他停顿,目光如炬,依次扫过房中每一张脸。
喜欢抗日战争之东方战场请大家收藏:(m.zjsw.org)抗日战争之东方战场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